蔷薇盛世

山静暖竹 · 发表于 2023-8-18 18:0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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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来就不应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你是不容于世之人！”

当年的好友，枢木朱雀在两枪对峙时发出的这声怒吼，鲁鲁修很久以后终于不得不承认其绝对且不可改变的正确性。因为他是鲁鲁修•维•布利塔尼亚——命中注定，他将杀死自己的父亲。

一

东京租界郊外二皇子修奈泽尔秘密私人别墅

他推开面前堆积如山亟待处理的军政文件，舒展开坐得发僵的两条腿，站起身来，踱到窗边，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最好的景色。只见外面湖光水色，新绿如碧。院子中那一丛蔷薇，开得正好。这是他专程从布利塔尼亚本国带来的种子，想不到在异国的土地上也可生长得如此茁壮。坚韧与超强的适应性，即使是在困难的处境也可以存活，而布利塔尼亚就像是蔷薇，百年时间，已由一个边陲小邦膨胀为一个几乎称雄世界的霸主。

但愿拥有纯正布利塔尼亚血统的人也能像蔷薇一样，活着……并且活下去。

身为布利塔尼亚权力中枢的二皇子修奈泽尔，脑子难得有时间从那些枯燥烦闷的公务上解脱出来，想一些在旁人看来，只有他那个浪漫而张扬，一头唯美主义的三弟才会想到的东西。

要是真的有机会，他倒的确愿意和这个三弟多聊聊，想必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每当库洛维斯兴致高昂的时候，他的金发总会闪现出夺目的光彩，那是布利塔尼亚皇族骄傲的遗传，最纯正皇室血胤的标志，正如他自己一样。只不过当年他们一个在本国，一个在十一区，没什么见面的时候。现在他们终于站在同一块土地上，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为他的坟茔献上一束刚开的蔷薇，仅此而已。

就算是布利塔尼亚高高在上的二皇子，皇位的有力争夺者，也总会有不为人所知的无奈。修奈泽尔掏出怀表，指针已然指向了六点四十五，表盘上的日历显示，今天是五月八日，星期二，离库洛维斯被杀已有两个月零十八天，离妹妹尤菲米娅被杀已有二十三天，离黑色骑士团攻击东京租界已有五天，离那个人开始昏迷……已有三天！

外面面突然有人敲门，三下不重。“巴托雷，进来吧。”修奈泽尔在得力下属进门之前已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各色文件掩住了他的半边脸。

“殿下。”

“怎么，是那边有什么进展？”

“是的，殿下，他的情况基本上已经稳定下来，但是由于伤势过于严重，因此，还在昏迷之中。”不知道那种称呼才适合那个人，巴托雷百般为难，还是只有含含糊糊用一个“他”带过去了。

“也即是说，还是无法从他嘴里得到任何情报？”修奈泽尔抬起头。

“……是的，殿下。”巴托雷背后已经开始冒汗。

“你专程前来告诉我的，我亲爱的巴托雷将军，就是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这是你不中用，还是我不中用？”修奈泽尔稳定而修长的十指，在胸前交叉成优雅的姿态，即使言辞犀利，也不忘了保持布利塔尼亚皇室近乎完美的风度。

“抱歉，殿下。”除此，巴托雷再想不到别的言语。

“那好吧，”修奈泽尔站起来，掸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若有若无地笑笑，“我们去看看他，小家伙也应该寂寞了吧。”

修奈泽尔在推门进去之前，稍微停留了一下，即便是他，说实话也没有做好去见那个人的准备。他是阔别七年的布利塔尼亚皇室不可磨灭的伤痕。

闪光的……马丽安娜呵……

远远望去，他深陷床上，素白的被子没有一丝起伏，明明是在沉睡，却暗示着死亡的意味，或许早在七年前他就应该死去。修奈泽尔好像一瞬间回到了王妃的葬礼上，漫天卷地散布的，就是这纯洁而无比残酷的颜色。而她，躺在水晶打造的棺椁中，栩栩如生，似乎只要稍加呼唤就会睁开眼睛，说话玩笑。据说这幅棺椁是皇帝特地命人造的，可保遗容千年不腐。

“殿下，请戴上这个。”

“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办法？”修奈泽尔接过巴托雷手里的东西，他对这片透明晶体的效用半信半疑。

“是的，殿下。”巴托雷却是十分笃定，“经人做过试验，隔绝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所以……”

“百分之九十五，”修奈泽尔反复打量着，“那另外的百分之五怎么办？”

“据V所说，只有百分之五，对人脑是造不成什么影响的。”

“但愿如此。”修奈泽尔准备暂时放过可怜的巴托雷，抬手将小薄晶放入眼睛。

修奈泽尔走到床边，看见心电图上的波动，那时他便知道，这个人绝没有那么容易死。细弱却不可动摇，如同蔷薇倔强不甘的挣扎，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什么时候才能醒？”修奈泽尔没有转头，门外的医生却知道二皇子是在问他。

“这个……不太好说。他受了极为严重的冲击波影响，小脑和中枢神经都受了巨大的震荡创伤，活过来已是不易……”

“够了，”二皇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可没有耐心听你的医学分析，你要做的就是尽快让他醒过来，否则……”

人言二皇子待人和蔼亲近，使的手段却是厉害无比。明白他话中的危险意味，医生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巴托雷有些怜悯地看着那个医生，他显然不清楚殿下的脾气。他只要一开口，要的就是准确无误的答案，而不需要任何解释。

“你们都走吧。记住，两天后他要是还醒不过来，就到京都去服役吧。”看来二皇子还是不准备放过这个依然弄不清楚情况的医生。

布利塔尼亚已经和京都六家彻底撕破了脸，就在昨天夜里，两千架噩梦般降临这座千年古城的大街小巷，硕果仅存的自由特区彻底陷入濒临毁灭的深渊。六家出动几乎全部力量，和正规军进行殊死搏斗，到现在为止，战斗已进入胶着状态。成批的布利塔尼亚正规军和抵抗组织成员死去，那里正是最容易送命的地方。

直到巴托雷离开之后，修奈泽尔才来得及仔细端详这个许久未见的人。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晨光中送别的机场，作为人质的他即将远离生长了十年的布利塔尼亚宫廷，前往战争阴云笼罩的日本。那时修奈泽尔刚刚二十五岁，成为国家陆军总司令。而那个小孩脸上还留着泪痕，一手牵着残废的妹妹，一手抓着行李，但上飞机的时候却是头也不回。明知一去不回的旅程，叹息挽留便没有任何意义。即使是当时哭得最厉害的尤菲米娅，几天后又展露出幸福的笑容，而他，修奈泽尔低下头，在这七年里，又真心的笑过几次？

眼前的少年，有一张肖似她的纤瘦秀隽脸孔，发色是与所有皇室成员都迥然不同的纯黑，像是上好的檀木。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双紧闭的眼帘下，潜藏的应是双紫色的眸子，一切都遗传自出身平民的母亲。而白皙的肤色与高挺的鼻子，则是布利塔尼亚皇室成员的铁证。不管相隔多久，也不管是多么不愿，强烈的血缘始终无可否认。

修奈泽尔在少年床边坐下，苍然的一只手裸在外面，和被单浑然一色。他握着他的手腕，又瘦又冷，冰一样，指尖上温热的脉搏细若游丝。修奈泽尔忽然觉得有些困倦，就如同十七年前那个有些迷离的春夜，他才被皇帝陛下提拔为侍卫总管，庆祝会上，是他第一次喝酒。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悠然微醺。

假面舞会，从来都是真假难辨。虚伪和诚实，往往只有一张薄薄的面具为掩护，在人前正大光明地以不同面目张扬游走，前一刻深情款款，摘下面具后便各奔东西，互不相识。像是用全身的热情赌一夜的疯狂浪漫。最符合宫廷贵族的品味，恰到好处的挑逗，也正是最有趣味的地方。尽管他执拗地认为三弟比他更适合这种场合，但还是依大哥的要求戴上面具。四面女人们的各色目光，尽数投到他身上，只因那金发实在是太耀眼。

那个女人……出现时像是披着霞光，每一步都走在云彩上。紫色的及地长裙，晶光流曳。比皇宫夏天里开得最盛的那朵蔷薇还要艳丽！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霎时土崩瓦解，四肢发抖，口不能言，再也无法将自己的目光自他脸上移开。

他神使鬼差地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能请您跳一只舞么？”

后来……

修奈泽尔觉得手上一沉，猛然睁眼，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看外面一团墨黑，掏出怀表，已是午夜零点。一时他竟有些失神，那终是一场梦罢了，但梦里面那奇妙的触感却分毫不减，萦绕在他的掌间。

果然，头一低，一直握着的那只手仿佛暖了一瞬，紧接着像是叶落水面般悄悄一动，虽然轻微，但修奈泽尔却无比确信。

少年的缓缓张开了眼睛，仿佛经过漫长的沉睡后终于苏醒，紫色的瞳孔映在修奈泽尔眼中，一切，都在天旋地转中逐渐清晰。

二

当少年目光转向修奈泽尔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随即感觉到眼中薄晶的存在，而那只左眼，也并没有呈现出意料中妖异的紫红。修奈泽尔稍微有些不解，这跟从V那里得到的情报并不相同，一旦反噬，就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难道给与之人死亡，也会随之关闭，这倒是个新情况，该叫巴托雷记下来，给他们好好研究研究……

抓住他的神思飘忽的一瞬，少年的眼神突然间一变，骤然暴起，挥拳砸向他的下巴。牵动之下，浑身伤口遽然崩裂，拳头在半空中便失了力气，软绵绵垂到床上。少年痛呼一声，顺势一滚，裹着被子蜷缩到床脚，瞪起一双紫瞳，放出幽幽的光华。

修奈泽尔心内剧震，面前这个消瘦虚弱的少年竟还存留着这样的勇气，刚才那一拳要是打中了，即使不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堂堂二皇子还有何颜面！

望着他毫不掩饰的戒备，修奈泽尔尽量放柔了声音：“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你……”第一句话，是该叫他兰佩鲁基、维•布利塔尼亚，还是……最直接的，。他考虑了好久，但最后修奈泽尔脱口而出的却是：“鲁鲁修，至少你现在是安全的。”

少年惨白的脸上浮现起一丝疑惑：“鲁鲁修，那是谁？你，又是谁？”

修奈泽尔一颗心瞬间沉到了海底，他曾经设想过最糟糕的情况，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自小，鲁鲁修就从来不在他的计算之中。他一句问得简简单单，却有本事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修奈泽尔忽然有些头疼，他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总使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部署。应付这种情况，还是柯内莉娅更加擅长。

于是向来不会勉强自己的二皇子，强捺着愤怒，摔门而去。

“巴托雷！这是怎么回事！”

其时候就算睡得再迷糊也听得出皇子殿下语声不善，忙打起精神应付。

“殿下，这种情况，实际事先也想到过，但是可能性太小，所以……”

“所以就可以瞒着我！”修奈泽尔气得几乎要发疯，即使他在得知那个虽然年迈却依然牢牢抓着皇位不放的老头并没有传位给他的意思时，也没有这么愤怒。恰恰就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就因为他们该死的疏忽，他这十几年来所有的辛苦忍耐有可能会全都付之东流！

但是，这也未尝不是另外一个机会！

一个危险又大胆的念头在修奈泽尔脑中一闪而过，敏锐周密的大脑立刻开始计算其实施的可能性，结果不算太好，当然也不算太坏，至少比起现在，多了一条选择的出路。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脸色顿时缓和下来，回复成平日里温文和气又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脸上甚至带出一丝笑意，安慰吓得够呛的巴托雷：“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你还是去睡吧。”

“是的……殿下。”巴托雷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逃离这个喜怒无常的人，以免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脖子上的脑袋不见了。

“慢着，巴托雷。”在他就差一步踏出房门的时候，背后那个优雅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巴托雷不禁绷紧了全身的筋肉。“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我要给鲁鲁修添几件衣服，”修奈泽尔慢条斯理地开口，斟酌着，“当然，要最好的料子，最好的设计师……对了，全要紫色，就像是布利塔尼亚蔷薇的颜色，明白？”

“ ，！”

修奈泽尔锐利的眼睛拉成一道细长的弧，剩下的，就是那个小家伙了，如果你只是在戏弄我的话……修奈泽尔摆弄着怀表，笑得满不在乎，充其量不过又是一场假面舞会罢了，只为我们两个人举办！

“鲁鲁修，是我。”修奈泽尔向床脚的少年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做着自我介绍，“我是修奈泽尔，你不记得我了么？”这个姿势，修奈泽尔觉得像是在哄一只发小脾气的猫。他记得玛丽安娜王妃也曾经养过一只猫，纯黑皮毛，如同鲁鲁修头发的颜色。可惜他从小对宠物不感兴趣，否则现在也不至于如此束手无策。

“修…奈…泽尔…” 少年像个患了口吃的病人，反复念着他的名字，眼中的戒惧却没有减少半分。

猫，果然是疑心很重的动物啊，考验着修奈泽尔一点一点丧失的耐心。他决定再给他三分钟机会，要是他再不安分下来，就把他吊在窗台上三天，让他知道，宠物是惯不得的。

“你，是鲁鲁修，我，是修奈泽尔，我，是你的哥哥。”修奈泽尔做着最后一次努力。

“哥哥……”仿佛被这个词触动，鲁鲁修浑身一颤，有了反应。

果然，修奈泽尔满意地笑笑，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只有娜娜莉才能让你动容，但是你却可能要从现在开始祈祷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她……

“没错，鲁鲁修，我是你的哥哥修奈泽尔。你知道从你受伤以来，我有多担心吗，我亲爱的弟弟，都怪我，要是我早到一会的话……”看着少年紫色的眸瞳中逐渐卸下防卫，放任他的靠近，修奈泽尔慢慢按上他的手，顺着衣服的褶皱，抚上他的肩，少年都沉默着没有反抗。“鲁鲁修，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你去冒险，天知道当我听到你出事的消息时，我有多后悔。我竟然让最重要的弟弟受伤！鲁鲁修，我不配祈求你的原谅……”修奈泽尔这时竟开始佩服自己卓越的演技，以往在库洛维斯那里看到的那些自以为精妙非常的表演，现在想来，简直苍白拙劣得令人发指，只可惜库洛维斯是再也看不到了。

“现在，你再也不需要担心害怕了，因为有我，你忠诚的哥哥修奈泽尔，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修奈泽尔小心地把鲁鲁修圈在怀里，双手环在他胸前，轻薄的衣衫下，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少年绷紧的肌肉，尽管他现在还十分虚弱，但只要鲁鲁修有一丝反抗，修奈泽尔就有绝对的信心可以在电光火石间掐断他的脖子。

如果，他的失忆是假装，那刚才的那番话可能会令得他呕吐三个小时，外加十天十夜吃不下饭。连修奈泽尔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有心情开这样的玩笑。

少年眨了眨眼睛，忽然拨弄几下垂在修奈泽尔额前的金发，抢在修奈泽尔翻脸之前，细声细气喊了声：“哥哥……”

“是的，鲁鲁修……我亲爱的弟弟。”修奈泽尔答应得有些不习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样的魔力，能够让鲁鲁修为了娜娜莉无所不为，甚至甘愿同儿时的好友决裂，以万千条人命为代价，与整个国家为敌。在他听来，这不过就是舌头微微一翘，气流冲破喉关而已，再自然不过。以前常听库洛维斯，尤菲米娅这几个弟弟妹妹围在身边叫着，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近年，自从他就任陆军总司令以来，这样的称呼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冠冕堂皇的“皇兄”二字，而他称呼大皇子的时候，也是一样。布利塔尼亚二皇子修奈泽尔谦逊重礼的好名声，也是由此而始。

像是确认了归属，少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眉目间显出难掩的疲惫。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了数天昏迷而水米未进的人来说，全靠意志力，现在依然能够保持清醒已经是个意外。

修奈泽尔抱起他伤痕遍布的身体，好像一碰就会支离破碎，他知道那有多么痛，但少年苍白着脸色，一声不吭，真是要命的倔强。或许那是他们都信奉着皇室故老相传的一句格言：疼痛能使自己更加清醒。

要是以前还有疑虑，修奈泽尔此时已经完全确信，这就是！只有对自己都如此强迫苛刻的人，才能怀着那样单纯的愿望，创造那么多别人看来根本不可想象的奇迹。而那个神秘的，令整个布利塔尼亚都陷入恐惧的幽灵，现在正安然躺在自己的怀抱中，就像他外表所显出的真实年龄一样，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能在仇敌面前安睡，，如果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你的确称得上我有生以来最强大的对手。修奈泽尔轻轻把鲁鲁修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出门前最后望他一眼，只见他合着眼，睡得香甜。

“晚安，亲爱的鲁鲁。”

[]三

“有什么发现？”

“殿下，还没有。”巴托雷明知必死，还是硬着头皮回答。

“也就是说，”皇子殿下埋首公文，头也不抬，只有侍奉多年的巴托雷明白即将到来的风暴，“花了这么多时间，要了这么多人，费了我这么多精力，甚至冒着泄密的危险，你们还是一无所获？”

巴托雷额上有汗，但他不敢擦：“因为‘进化’所产生的冲击波太过强大，同时释放出能量巨大的电磁流，芯片无法承受，所以……”

“啪”！还装着葡萄酒的雕花玻璃杯呼啸着，直冲着巴托雷的脑门过来，在离他的鼻尖还有不到一尺的距离骤然下落，大理石地面即使铺了厚厚的地毯，还是被砸得粉碎。

书桌后面修奈泽尔的声音还是一样波澜不兴。二皇子就有这个本事，能一边暴风骤雨，一边谈笑风生。“每次连理由差不多，我都不知道应该把这叫做诚实还是愚蠢，你们说呢？”

“是的，殿下，非常抱歉。”巴托雷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里全是冷汗。

“三天，”一阵沉默之后，修奈泽尔再次开口，“三天之后要是还没有什么进展，巴托雷，你和你的人都知道目的地吧。”

“是的，殿下，京都！”巴托雷答得很干脆。

“殿下，”外面突然有人敲门，“您要的给鲁鲁修的衣服已经做好了。”

巴托雷几乎要痛哭流涕扑上去感谢这个适时闯入的人，修奈泽尔的注意力已经明显地被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很好。”皇子殿下看起来心情不错，“已经送过去了？”

“是的，殿下。”

“给你二十分钟收拾东西，马上到京都服役。”二皇子随口吩咐。巴托雷万分疑惑这个倒霉的家伙究竟是哪一点惹得修奈泽尔生气。

“走，去看看鲁鲁的新装。”修奈泽尔放下笔。走到门口，不忘向还傻愣在原地的士兵招呼：“记着，鲁鲁修这个名字不是你能叫的，你应该称呼殿下，十一皇子殿下！”

那一刻，巴托雷敢肯定，他清楚地看见了修奈泽尔眼内一闪而过的厉光。

按照修奈泽尔吩咐，所有的衣服都是布利塔尼亚蔷薇一样的紫色，连修奈泽尔自己也弄不清当时为什么会下这么莫名其妙的一道命令，都是被那个可恶的梦境搅昏了头。

修奈泽尔抬眼扫了一下卧室紧闭的门，鲁鲁修正在里面试衣服。门上繁富曲折的花纹，像一条流淌的河，看着看着，那无尽的波纹竟逐渐蜿蜒成一道环环相扣的的数据流，数以亿计的零和一错综交互，不断循环，如同在捉迷藏。那张从鲁鲁修手机残留中获得的芯片里面，储存的应该就是这样的东西。但是只要能够读取出来，应该会有重大的发现，甚至整个黑色骑士团……

“咔哒”，门把转动，修奈泽尔迅速回过神来，露出一个长久以来一直为人交口称赞，并被作为皇室模板的笑容：“来，鲁鲁，让哥哥看看。”

上好的衣料，流动着紫罗兰一样的光泽，被精心剪裁成繁丽典雅的宫廷礼服。竖起的衣领，恰到好处地凸现出少年修长的脖颈，布利塔尼亚传统军服式样的上衣柔软地包裹着他尚未完全长成的青稚身躯，支撑起作为一个男子汉的坚硬挺拔，金色的绶带上，悉心压了一枚剑式胸针，弥补勋章的位置。少年柔韧的腰身，扎了一根同所有皇子一样，由数十根流苏编成的白色腰带，据说象征着兄弟间的团结。纤长挺直的双腿，仿佛特别适合这种紧绷的贴身剪裁，合缝严丝。最后是一双黑色的鹿皮靴，上面还有布利塔尼亚军的徽记。他整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呼吸，就像是一幅活着的画。

“怎么……样？”少年的面色还是有些发白，但精神已经比前几天好许多。

“很好。”修奈泽尔给了一个算是不错的评价，随后又补了一句，“很配你的眼睛。”在衣服的映衬下，仔细看来，鲁鲁修的眸色并不是纯粹的紫，而是更偏向于傍晚时分，最后一抹云霞退下去之后，天空深处的色彩，仿佛每一秒钟都在变换。

鲁鲁修眨了眨眼，把那片天空搅得更加灵动：“可我总觉得不习惯。”

修奈泽尔揽着他的肩：“慢慢就会好的，我亲爱的鲁鲁，这可是你母亲最喜欢的颜色。”

不光是因为这个……鲁鲁修自己也不清楚，在他的心底分明是沉睡着什么，指引着此刻他混沌零落的思绪，但当他回想的时候，总是因为左眼的剧痛不得不半途而止。

“来，鲁鲁，带你去看一件东西。”修奈泽尔不由分说拉起鲁鲁修的手，穿过树阴斑驳的花园和落影陆离的长廊，在池苑尽头的一处大厅里停下。

宏阔高大的墙上，只挂了一幅空落落的画，那些满庭花树，白玉栏杆，离了这幅画，都像是空中楼阁。它们众星伴月般拱卫着这一方静谧安详，都只是为了守护画中人永恒的安眠：一个身着宫装的年轻女人，满面含笑，望着在她身边嬉戏的一双儿女。

鲁鲁修望着女人那跟自己如出一辙的黑发与紫瞳，默默出神。半晌，他抬起手，指向那个小男孩：“他，是我……一定！”

“你就这么确信？”修奈泽尔没有放过他神色的一丝变化，却有些惊奇的发现他适应失忆这个现实竟然比适应一件衣服更加容易。

“否则，你不必要带我来看的。现在我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我的记忆，不是照片，也不是故事，它们就这样活生生出现在我的面前，”鲁鲁修的目光逐渐转到那个褐发女孩的身上，“你永远也无法体会这是多么奇妙的感觉。她……看样子，应该是我的妹妹吧。”

平心而论，娜娜莉与鲁鲁修长的并不是很像。鲁鲁修更多继承了母亲的容貌，而娜娜莉则更靠近布利塔尼亚皇室，即使她的头发不是最为纯正的金色，但是却拥有和皇帝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眸。这也多多少少澄清了皇妃不贞的谣言。

不管在怎样糟糕的情况下，鲁鲁修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她，哪怕现在他的脑中再也想不起她们之间只言片语，就算一切承诺与誓言都化为泡影，但这相依为命的七年光阴始终在他的脑海中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记。

这让修奈泽尔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一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纠葛，无论存在有多么深切的羁绊，总会有消逝的一天。血肉之躯，怎么敌得过时间的洗礼。即使她现在站在面前，也应无法认出他当年的容颜，而他，又何尝不是。

但是鲁鲁修带给他的震惊并不只是这一点。“我们跟……父亲的关系……并不好吧。”少年的话迟疑却又肯定，修奈泽尔几乎要认为他不是真正的失忆。

“你怎么知道？”

“这幅画，亲口告诉我的。”乌黑的头发遮住少年的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既然是一家人，父亲不也应该在场么，但他却连衣角都没有出现，看来我们的关系还不是一般的坏呐……”

“鲁鲁……”

少年回头，眉目弯弯的：“这很简单，不是么？”

修奈泽尔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或许鲁鲁修一开始就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相信着他自己找到的答案。画中的十一皇子和眼前的鲁鲁修相映如倒影，但他们却是两个不同的人。一个已经死于战火。另一个即将死于他亲手造成的过去。不同的时刻，玛丽安娜王妃显得一样无能为力。当修奈泽尔再次抬头，凝视她的笑颜，才发现潜藏在她暗紫眸瞳中的绝望与自嘲，过去他不曾读懂，现在他已不想懂了。

“修纳泽尔……哥哥。”

“什么，我亲爱的鲁鲁。”

“你不用再试探了，我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少年的坦诚与大胆再一次让修奈泽尔不得不重新审视他和这个弟弟间所应保持的安全距离。

“我想要知道一切，一切过去的真相。”

“你不怕我说谎？”修奈泽尔也不想再掩饰，他高傲的自尊容不得侮辱。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我现在除了你，一无所有……”

修奈泽尔终于有一点了解，为什么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集结成规模庞大并且严密的反抗组织，每一个人都对他死心塌地，深信不疑。那不仅仅是的功劳，那只是让他的行动更加容易而已，即使没有，时局早晚有一天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总是能巧妙地洞察出人心之中最隐秘的那一点期待，同时有力量让这一点渺茫的期待蜕变成明白无误的希望，并让人们相信，只要迈出第一步，就能离这个希望更近一点。

鲁鲁修，一个天才而完美的煽动家。

但修奈泽尔并不打算在这里就缴械投降，一点小小的意外并不会让他感到挫折。他的手指爬上少年单薄的肩膀，唇角的热气晕染，鲁鲁修的耳廓浮现出淡然的胭色。

鲁鲁，我想你应该知道，无论多么精彩的对局，要是少了对手，都会显得索然无趣，既然这样，就由我来陪你走完这一局。

“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我亲爱的鲁鲁……”

四

“我想你本已经知道，你是鲁鲁修·维·布利塔尼亚，帝国尊贵的十一皇子。你的母亲，虽然出身平民，但却凭借卓越的军功晋升为骑士候，最后被皇帝陛下册封为王妃，闪光的玛丽安娜，当年是整个帝国的骄傲。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这里所有的人，为了证明我不是自说自话。我敢打赌，他们小时候的偶像当中，一定会有玛丽安娜的名字。亲爱的鲁鲁，连我也在嫉妒你，有一个那么完美的母亲。”

“但是你也知道，世界上的事总不可能一如既往，对此，我深表遗憾。在七年前，皇帝听信谣言，指控玛丽安娜王妃与人私通，并意图谋反。鲁鲁你别着急，当然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这种无聊的传言，不过很不幸，那时的决策者并不是我。于是皇帝下令秘密诛杀你们母子三人。王妃为了保护你，死于非命，而你可爱的妹妹娜娜莉也伤重不治。政治总是容不得物故者，即使他们从来都手无缚鸡之力。这个时候，帝国和十一区的战事一触即发，皇帝竟然派你以王子的身份到十一区去做人质。战争爆发后，而你也不知所终。”

“两个月前，我的手下在十一区发现了你，你知道我那时有多么高兴！心想，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我的惊喜！鲁鲁，我亲爱的弟弟，你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你执意要为你的母亲和妹妹报仇，如今皇帝年事已高，日渐昏聩，国内怨声载道，于是你我相约，一定要推翻他的统治，建立一个崭新的帝国。因此，你成立了名为黑色骑士团的组织，要跟我并肩作战。也许，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可是，半个月前，在你准备正要攻陷东京租界时，突然遭到帝国军的偷袭。你在突围途中，寡不敌众，受了重伤。我把你秘密从战场上带出来，你在我这里，暂时算是安全。”

“怎样，鲁鲁，听了这么冗长过去，是不是觉得累了。抱歉，我实在不会讲故事，你一定觉得乏味透顶。”半真半假，玛丽安娜都在注视着。点点滴滴，都借着修奈泽尔的口娓娓道来，如同亲眼所见。那些暗室喋血，波诡云谲，随着他舌头微微一动，轻易改变了模样。库洛维斯、尤菲米娅，那些名字就如同从未存在过，彻底从鲁鲁修的生命中抹去。连修奈泽尔自己都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娜娜莉，的确是七年前就死了吧。

这就是最完美的谎言，听的人信以为真，说的人深信不疑。

鲁鲁修没有说话，他实在是聪明得可怕。但是修奈泽尔知道，他迟早都会接受，这是唯一皆大欢喜的结局。亲爱的鲁鲁，你的王已经在我的马蹄下，你无处可逃！

看着少年慢慢妥协着放弃，无望的泪水渐渐溢出眼眶，将那暮色笼罩的紫眸涂抹得更加黯淡，在他苍白的面上划出道道伤痕一样的印迹。二皇子的目光顺着他怀中低低的呜咽，飞出墙围，飘向日薄西山的天际。这最美丽的故事，不是童话，而是谎言。

不，，这场命定的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巴托雷刚出声就发觉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十一皇子殿下的名字只有一个人能叫，那他的眼泪也只有一个人能看得见。盘算着这次的京都之行算是跑不掉了，但高深莫测的修奈泽尔殿下却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他冒昧揣测，大概是听到试验有了进展而心情不错吧。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是的，殿下，”这枚芯片虽然外部毁坏得很严重，但是内存却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只要运用最新的射线刀切开……”

“巴托雷，你最近是不是太清闲了？”

意识到二皇子来者不善，巴托雷知错就改：“是的，殿下，现在已经可以将芯片中所有信息都读取出来。”巴托雷说着，递上厚厚一叠报告。

鲁鲁修的通话记录，最后一条竟然来自尤菲米娅，时间是攻击东京租界那天的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战斗开始前两分钟。这个电话，修奈泽尔并没有想当然地以为是巧合或者天国的召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掌控到。

前面几页是一些照片，鲁鲁修穿着洛克福德学院的校服，和一群少年一起，笑得正灿烂。其中一名少女似乎对鲁鲁很有意思，每次都处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位置上，以修奈泽尔挑剔的眼光看，也算得漂亮。

不出所料，好几张照片里面都有枢木朱雀。不知是不是巧合，在鲁鲁苏醒的那一天，扎伊尔小姐送来报告，枢木骑士候脱离危险，归队继续服役，并担任第二皇女柯内莉娅的新任骑士。如果有时间，还真想问问这个骤然高位的年轻人，什么是背叛的滋味。

后面的几张看得出来是在鲁鲁不注意的时候偷拍的。趴在课桌上出神的样子，躺在草地上打瞌睡的样子，甚至大扫除时百无聊赖打瞌睡的样子，就像一只偷懒的猫。那只是一个有些聪明的普通布利塔尼亚少年。修奈泽尔凭直觉百分之百的肯定，这些照片一定都是那个女孩拍的，只有在她的眼里，才能在每一张的底色上都染出淡淡的粉红。

除此之外，修奈泽尔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洛克福德家大小姐也在里面，看样子跟鲁鲁修和枢木朱雀关系都不错。想起跟她订婚的某人，修奈泽尔决定，或许哪天也能用这些东西给那个总是自以为是胡言乱语的罗伊德伯爵制造点麻烦。

照片之后，还有几条未曾删去的简讯，全是来自一个人：

“哥哥，生日快乐。”

“哥哥，早点回来。”

“哥哥，今天天气凉了，别忘了加件衣服。”

……

时间显示最早的一条，是在两年前。娜娜莉发给她的简讯，他竟然一条都没有删除。

修奈泽尔揉了揉额角，翻过这页。下面的信息引起了他足够的重视，那是鲁鲁修手机中所有的电话号码，黑色骑士团最大的秘密就藏在这里面。

扇、藤堂、迪特哈鲁特……都是些熟人呐，不过，对付起来就要费不少脑筋。最终，修奈泽尔锁定了一个叫“华莲”的名字，他依稀记得这个名字曾经在敌情档案和刚才的照片中都有出现。

华莲，修坦菲尔特家的私生女，战斗主力“红莲二式”的驾驶员，洛克福德学园学生会成员，黑色骑士团骨干之一……这么说来，倒是个适合的人选。

东京攻防战后期，由于的突然离开，无人掌握战略大局，恰时帝国正规军增援到达，将黑色骑士团一举击溃。几个重要成员带着一小部分人突围而出，往帝国统治力量较为薄弱的北海道地区转移，并在那里迅速建立起了新的军事据点，传闻京都六家也有向那里靠拢的意思，再加上陆续不断前去投奔的地方各部，俨然成为以前军官藤堂为首，新的反抗策源地。北海道驻军顿时吃紧，已经向司令部好几次请求增派兵员，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战局就会大不相同。

“巴托雷，马上开始计划！”

“是的，殿下！”

拖泥带水，这在行动派的修奈泽尔殿下那里是绝对的禁句。说出的话，三分钟就要收到成效，这也是他的底线。在他十年如一日的严格训练下，巴托雷已经能充分领会他的每一道命令。二皇子话音刚落，巴托雷已经准备好了声音摹拟处理器。

修奈泽尔试了试，里面清晰地传出了鲁鲁修的声音。霎时，他有些意料外的别扭，顶着一张冷漠的面孔，却说着同那人如出一辙的话语，而那个声音，在不久之前，还在自己怀中泛滥成悲伤的汪洋，手指间甚至还残留有抚过他面颊时湿润的触感。猛然间，就像是鲁鲁修真的站在面前，大睁着一双泛着紫晕的眸子，亲眼看着他的谎言一句句变成现实。修奈泽尔眉头一皱：“巴托雷，出去。”

五

对于这个计划的实行，修奈泽尔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只要有一点差池，之后的一切行动都有落空的可能。但是比起不可知的未来，他更相信宿命，那时早已写好的一页，任何人都不可更改地顺着这个钦定的轨迹走向自己的归宿。就像是鸟儿飞倦了总要归巢，朝生的花傍晚注定死去，所以，整个黑色骑士团也随着鲁鲁修的命运起伏。而鲁鲁修的命运，他早已洞察得一清二楚。

他深吸一口气，拨下那个女孩的电话，嘀嘀两声过后，信号以他为中心蔓延，开始在整个十一区上空飘荡，只要她依然活着，无论是在最南边的冲鸟，还是最北边的虾夷，都会听到无法阻绝的铃声响起。

一声，两声……都是考验着修奈泽尔的耐性，整整一分钟，没有任何动静。在那么惨烈的战斗下，阵地都被布利塔尼亚军像篦子清扫过一遍又一遍。要是她没来得及突围，就是必死无疑。

就在修奈泽尔正要放下听筒的时候，电话那头响起一个女孩子声音，低沉而戒备。

成功了！修奈泽尔几乎要歌颂这个世上真的存在着天使，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要开始大笑。强抑住全身的兴奋，他并不准备马上作答。

“是谁？”

仍然无人应答。但她应该知道这个号码的主人，即使是沉默也绝不放弃。

“你是谁？说话！”女孩不知不觉带了哭腔。

时机已到。少年熟悉的嗓音瞬间通过无形的空间，直直传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孩耳朵里。 “请问，是华莲•修坦菲尔特小姐么？”

那边，一片寂静，隐约有水滴啪嗒啪嗒掉落在听筒上。她拼命忍耐着，但抽泣还是不断从齿缝间泄露出来，自绝望中而生出的希望，亲眼见证，那一点微末的期盼竟然真的蜕变成现实，那是带来的又一次奇迹。

“鲁鲁修……”她念着他的名字，听到他在某个未知的地方传来的轻笑，如此遥远，却如此清晰，就像是过去伴在他身边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无论是在学院里还是在战场上，每时每刻，与他同在。

不是，而是鲁鲁修！修奈泽尔不无嫉妒，这个女人竟然比自己还早知道的真面目，专属的自豪感顿时大打折扣。的面具，是无意中的掉落，还是如他一样，亲手从少年头上摘下。

“鲁鲁，你在哪里？”

“一个很远，但是很安全的地方，你们不用担心。”

少女默然，只有她如同海风一样轻缓的呼吸，顺着这条细细的电话线，在午夜微冷的空气中静静飘荡。“你总是这样……”

她的话令修奈泽尔不解。

“一直以来，你总是这样…….”她又重复了一遍，“不管什么计划，事先都不会跟我们商量。不管怎样危险，你眼里也只有胜利。你只要我们的服从，从来拒绝关心……你明明知道……扇、藤堂……还有我……是多么在意你，担心你。你失踪这么久，我们为了找你损失了上百个优秀的战士，而你一句不用担心就想像以前一样轻轻松松地推卸。我们敬你如神，但是，你却没有权利像神一样趾高气扬地忽视我们！”

“华莲……”除了重复她的名字，修奈泽尔无言以对。他不能想象，要是真的鲁鲁，面对女孩血中带泪的质问，又会怎么回答，是否还能保持习以为常的冷峻，或者……对于，修奈泽尔发现自己真的了解得太少，那一袭黑衣下所背负的，远比自己预料的沉重。他不仅是自己的弟弟，是布利塔尼亚的十一皇子，是枢木朱雀的儿时好友，他还是兰佩鲁基，是洛克福德学园的一个普通学生。在他的生命中，除了复仇、、萨瑟兰，更多的时候，是像每一个少年那样游戏、欢闹，或是为了一点点小事愁眉不展。可惜，他只看到过战场中用铁和血武装起来的，却从来没有看清过他卸下面具之后的真容。修奈泽尔第一次遗憾过去那七年的错过。

“鲁鲁修！我想必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对你放任。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用红莲二式打破你的脑袋！”

亲爱的鲁鲁，这下我可为你背了黑锅了，我还从来没被人这么威胁过呐，修奈泽尔感到一阵好笑。“华莲，我知道这次我的确是做的过分了。不过，我向你保证，等这件事情一过，我就向你们请罪。”既然如此，让一直高高在上的说出的这些低声下气的话，就当是为我做的补偿吧。

“真的么？”

“当然。”修奈泽尔不假思索，笑得意气洋洋。这样的说辞，你要多少我有多少，要算帐的话，尽管去找吧。“华莲，告诉我，黑色骑士团现在怎么样了？”若你真的是的忠实拥趸，并且视他为神，那就请如实回答我的每一句话。

“还好吧，不过自从你不告而别以后，已经大不如前了。”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

“你知道就好！”女孩听到他的自责叹了口气，“扇那个时候受伤了，神志不清，要不是藤堂先生果断下令，化整为零，全员突围，早就被布利塔尼亚的援军全部歼灭了。”

“现在骑士团还有多少人。”

“算上本阵由藤堂先生率领的主力，再加上滞留在关东地区的迪特哈鲁特和引领各地游击力量的扇，一共在三千人上下。”

三千人，算是个不小的数字，但是在布利塔尼亚数十万正规军的面前，还是微不足道。少了，整个黑色骑士团时则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只是在苦苦支撑而已。藤堂虽然厉害，但早在七年前，就已是不属于他的时代。

“还剩下多少装备？”

“不多。除了红莲二式，只剩下不到一百架，拉库夏塔迫于国内的政治压力，已经回国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黑色骑士团就要真的完了！”

修奈泽尔估计，真实的情况可能比这还要糟糕，已经接近匮乏的补给，重大的人员伤亡，精神领袖有不知所终，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色骑士团如今只差最后的一根稻草。不过北海道地势崎岖，山地众多，以藤堂的能耐，再坚持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华莲，黑色骑士团的事，我心中有数。”修奈泽尔决定再次修改原定计划，凡事如果不能物尽其用，那还不如彻底舍弃。“今天晚上的事，你得答应我，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记住，即使是藤堂，你也不能透露半句。”

不等少女问出那句为什么，修奈泽尔已撂下了电话，他的脑中突然浮现出曾经被库洛维斯逼着一起看他写的肥皂剧。男女主人公隔着电话互诉衷肠，生离死别，天各一方。库洛维斯被滥俗的剧情感动得哇哇大哭，声嘶力竭，眼泪沾湿了他漂亮的金发。

那是他第一次作为兄长教训弟弟应该具有的皇室风范。然而此刻，他竟然能回忆出里面的每一句台词，幼稚而真实。只不过女主人公不再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而是换成了矫捷的红发女孩。闭上眼睛，修奈泽尔甚至已然看到少女双目含泪，对着悄无声息的话筒不住地追问呐喊，最后咬牙切齿，声称要打破的脑袋。

至于后果，修奈泽尔难得的放松下来，偷笑着打了个呵欠，要是她在三个月后还能活着的话，就亲自去找鲁鲁修吧，那个亲手打破了库洛维斯脑袋的人。

六

巴托雷已经在门口磨蹭了好久，扎眼的肩章在门缝里晃来晃去，却就是不肯进来。修奈泽尔假装没看见，只认为巴托雷这一阵子是真的有点不太对劲。过了半个小时左右，门外的守卫已经换了岗，这位执著的下属依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二皇子手肘一动，旁边的墨水翻倒下来，北海道战略地图已成了废纸一张。

修奈泽尔脸色转阴：“巴托雷，进来吧。”再让他这样游荡下去，这个下午就别想做成任何事情。

“是的，殿下……”巴托雷欲言又止。

十秒钟，修奈泽尔心里开始倒数，十秒钟以后你就向京都指挥官报道去吧。

“其实是……”巴托雷吞吞吐吐，观察着二皇子的神情，“鲁……十一殿下他……”

鲁鲁！“你怎么不早说！”修奈泽尔丢下巴托雷就往鲁鲁修那边赶过去。

修奈泽尔进来的时候，鲁鲁修正坐在窗台上发呆，他的下巴搁在手背上，手腕却被黑发覆住了。清瘦的肩脊靠在窗棱上，弯成一个不甚圆满的弧度，两条腿垂在半空中，紫色的衣衫下摆随着他不甘寂寞地飘摇着，一地的残光碎影，如同一支开累了的蔷薇。

“哥哥，你才从书房过来吧。”

“你怎么知道？”修奈泽尔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了鲁鲁这么叫他，他以前甚至没有给过最为宠爱的尤菲米娅这样的特权。

只觉得暗紫的光晕在身上轻轻一转，就听见少年懒懒说着：“很简单，你手上的墨还没擦干净，身为皇子，可不能不注意仪表呐。”

修奈泽尔低头，果然在中指的指节处，还点着些许墨迹。刚才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戴手套，这才露了出了，没想到就被鲁鲁修教训了。修奈泽尔索性也不擦：“亲爱的鲁鲁，今天感觉怎么样？听医生说你有些不舒服。”

鲁鲁修的声音听来十分倦怠：“每天都是一样，没有什么进展。”

修奈泽尔笑着安慰：“不要紧，鲁鲁，有的是时间，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医生，以后就不要让他来了。”

“不，”鲁鲁修闷闷地拒绝了，“你说过他是脑神经方面最好的医生。我相信，只要我坚持，总有一天，我的记忆会回来。”他突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轻捷得没有一点声音。

鲁鲁，你就是这么想要离开么……尽管你已经认定我是你的哥哥，但是你身体里的另一个还是不想放弃呐。

“亲爱的鲁鲁，是不是太无聊了？”

“陪我下盘棋吧，哥哥。”少年像是料到他会这么问，扬起的眸子里，一潭深紫，泛着涟漪。布利塔尼亚的皇子，就算是那个一心一意要当艺术家的库洛维斯，都不约而同地下的一手好棋，这几乎已经成了皇室的传统。而鲁鲁修，则是公认的在幼时就显示出超凡的天赋，七岁时就让长他十余年的柯内莉娅伏首认输，面对半吊子尤菲米娅，更是毫不留情地把她杀得溃不成军。紧接着鲁鲁修就开始向修奈泽尔发出挑战，但是那局棋还没有下完鲁鲁修就已经预见了破败，仅仅十分钟，便干净利落地认了输，他们定下约定，下月再战。只可惜那个月的月底，就发生了玛丽安娜王妃惨案，本应继续的那一盘棋，一拖就是七年。

“抱歉，鲁鲁，我现在真的很忙，要不让巴托雷来陪你？”

少年孩子气地噘起嘴：“巴托雷茨不是我的对手，一上午都被我杀得片甲不留。巴托雷一生气，都不肯陪我下了呢。”

“哦，是么？鲁鲁这么厉害。”修奈泽尔打量那横七竖八的棋子，似乎能够想见鲁鲁修实在无法忍受巴托雷的拙劣棋艺，一气之下，拂了棋盘。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巴托雷在他书房前躲躲闪闪的样子，暗自嘲笑：在你面前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啊，你可别把他当个小孩！

鲁鲁修并不打算因为几句赞美就放过他：“难道哥哥是怕了？”

修奈泽尔却不理会他的挑衅。“巴托雷，都拿进来吧。”

“是的，殿下。”门把一响，就看见巴托雷抱着厚厚一摞书进来，少说也有二三十本。

“你这是敷衍！”鲁鲁修显得很不满，手一指，“你不会让我一天到晚就用这些书打发时间吧！”

“当然，”对于少年的小小的愤怒，修奈泽尔直接选择了无视，“不过我会尽量抽出时间来陪你的，我亲爱的鲁鲁。在你完全康复之前，先忍耐一段时间吧。”

“我知道！”这个回答并不能使少年满意，“我只是身上有伤，并不是脑子坏了！也许我能帮黑色骑士团……”

“好了，鲁鲁，别让我为难。”修奈泽尔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沉下脸，摆出兄长的架子。

但是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弟弟，不甘愿都明白无误地写在他那双眼睛里。

“鲁鲁，”修奈泽尔不得不放低了身段，“这些书，都是你以前最喜欢的，你都忘了么？”

“我最喜欢的？”鲁鲁修缓缓伸出手……

纤长的手抚着有些泛黄的书页，书脊枕在淡紫的衣衫上，仿佛每一个字，都是蔷薇花瓣凝成，透着迷迷离离的香气。

修奈泽尔恍恍惚惚的，只见她丁香一样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零零絮絮的念诵，就好像教堂中唱诗班的低吟。猛地一抬头，就撞见了她嘴角忽然勾起的笑，像是岛上清晨的雾。

“兰波、叶芝、王尔德……我以前真的喜欢看这些书？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鲁鲁修随便摊开一页念着：“因尼斯弗利岛？真是个怪名字。”

“我要起身走了，去茵尼斯弗利岛，

用泥土和枝条，建造起一座小屋；

我要有九排云豆架，一个蜜蜂巢，

在林间听群蜂高唱，独居于幽处……”

像是在读一本没头没脑的教科书。没念几句，他便兴味索然。

“这样的东西不太适合我，”少年伸展四肢，躺在床上，“我喜欢的就像是聂鲁达，那个秘鲁老头。对了，特别是那句Oh, captain, ！至于这些……”鲁鲁修指了指那堆书，“全是些不知所云的家伙，为别人编织的虚假梦境，却连自己都相信。除了逃避和忧郁，我无法从里面读出别的东西来。憎恨的，就要去改变，叹息有什么用。无法改变的话，就学会顺从，或许还会快乐一点。这种诗，是能欺骗自己！”少年用枕头堵住耳朵，蒙头大睡。

当年她在读这些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修奈泽尔已无从得知，但她的脸上的确不像他那时认为的如此恬淡安和，可惜他已经用没有机会再问。

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忽然没有了这个心情。少年把脸深深埋在被子里，不给他告别的机会。为别人编制的虚假梦境，却连自己都相信……多么讽刺，用这句话来形容他此刻的所作所为，恰如其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一把将鲁鲁修抓起来，剖开他的胸膛，看他的真的失忆是不是在说谎。根据古老的传说，没说一句谎言，心上就会长出一个小洞。而他们两个的心脏，一定已经千疮百孔。

“你好好休息吧，我亲爱的鲁鲁。”修奈泽尔例行吐出一如既往的温柔言语。

床上的少年从被子间探出头，双眼却没有离开那堆书，“这……真的是我的过去？”

“鲁鲁，不喜欢的话，不要勉强。”

“比起这个，”鲁鲁修扬了扬手里那本叶芝，又指了指自己的头，“我更不喜欢的失忆，老像是踩不到陆地，一睡下去就再不想睁开眼。”

“还有，”少年忽的对上修奈泽尔的眸子，与皇室血脉迥然不同的紫晕清光在他眉间不住游移，敏捷地捕捉着任何一处蛛丝马迹，终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书页上，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面挤出来，“要是我以后发现你要是骗了我，我就……当然，你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我怎么会呢，”修奈泽尔弯下腰，轻吻他冰凉的面颊，“你，可是我最最亲爱的鲁鲁呐。我向你发誓，我绝不会对你说谎。现在，是午睡的时间了。”修奈泽尔抽走少年手中的书，为他拉上被子。“再见，鲁鲁。”

关门的时候，修奈泽尔猛然觉得左边第二根肋骨的地方，隐隐疼痛起来，他知道，是那里又添了一个小洞。

七

三维全息投影，将北海道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全都纤毫毕现地映在修奈泽尔的书桌上。在靠近虾夷的那一处山脉，标着一出黑点，那是黑色骑士团的本阵。而周围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则是由柯内莉娅率领的布利塔尼亚正规军。几乎是一比一千的悬殊差距，陷入重围的黑色骑士团危若累卵。以札幌、函馆、稚内三个较大的城市为据点，严密封锁鄂霍次克海，将黑色骑士团阻隔在中央山脉附近，唯一的出路就是防守较为薄弱的东南边，取道带宏，沿着十胜川而下，退入太平洋。

然而藤堂却选择了按兵不动，与布利塔尼亚军在中部的武华、音更山一带周旋。显然是已经看清了柯内莉娅设下的陷阱，一旦进入太平洋，早已埋伏在那里的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就会一举出动，将其使团一网打尽。为了保留黑色骑士团的最后一点火种，藤堂也在苦苦支撑，凭借山地的崎岖和狭窄，大规模的作战无法展开，才勉强顶住了柯内莉娅的几次强攻。但是最多两三个月，冬季一到，弹尽粮绝，仍然是全军覆没。

而修奈泽尔清楚，除非是的奇迹，否则黑色骑士团就是插翅难飞。他悠闲地拿起电话，此役，他已占尽先机。

“华莲，是我。”

“鲁鲁！”四面有些嘈杂，像是有人在激烈争吵。

“怎么，不方便说话？”

“我们……正在开会。”

“情况很不好，是么？藤堂怎么说？”

“简直是糟透了！等我一会，我们出去说。”女孩压低了声音，一阵细细簌簌过后，周围安静了许多。

“没把我的事情说出去吧。”

女孩听见他的笑，放下心来，转而又生气：“你再不回来，黑色骑士团就真的要散了！”

“这么严重啊……”另外一头的仿佛陷入了沉思，“华莲，把那里发生的一切的都告诉我，我想想该怎么做。”

“藤堂先生同别的干部吵起来了。你也知道的，你走了之后，又遇目前这个情形，大家都比较低落。有的黑色骑士团的老成员玉城，还有南他们，一直对藤堂先生和解放战线的接手耿耿于怀，想让扇回来重新主持大局。”

“都什么时候了，内讧的话只会把情况变得更糟。” 有些不满。

“没错，”女孩似乎十分无奈，“藤堂先生也这么说，因此一直退让。直到几天前，玉城他们提出了一个计划，说是要集中全部兵力，冲破布利塔尼亚军的东南防线，从太平洋上撤退，再想办法和扇会合。但却遭到了藤堂先生的权力阻拦，他认为那边的守备空虚是诱敌之计，我们不能上当。”

“然后玉城就说藤堂先生贪生怕死，想独揽大权，而藤堂决不让手下白白送死，与上两方就吵起来了吧。”修奈泽尔冷笑，离了，竟然这么不成气候，以前还真是高看了黑色骑士团。亲爱的鲁鲁。你怎么就选择了和这样一群人并肩作战？

“你怎么知道，就像是亲眼看见的一样！”女孩惊呼，“两个人都不肯退让，藤堂要免玉城和南的职，但是却遭到大多数人的反对，玉城更是说宁愿蹈海而死也决不坐以待毙。”

“有闲心吵架，不如好好想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哼了一声，“不管怎么样，你们必须要支持到九月，在第一场雪来临之前，尽量坚守。”修奈泽尔望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五月二十三日，算算距离九月刚好剩下一百天。

那头的女孩不说话。“怎么，你们没这个信心？”

“你不在，不可能有奇迹……”

“谁说的，”她仿佛又听到了骄傲放肆的笑，“这个世上本就没有奇迹，只是因为你选择了仰视，未来就显得遥不可及。如果你选择俯视，整个世界就在你的脚下。来，华莲，你听我说……”

一切尽在掌握。没有人能够敌过胜利的诱惑，但修奈泽尔所追求的并不仅止于此。他要的是布利塔尼亚老皇帝手里的权杖，那光芒太耀眼，已不是那样的老迈眼睛所能逼视，而黑色骑士团，毫无疑问，将是一把最为锋利的匕首。抱歉了，柯内莉娅。

“华莲，先别问为什么，你现在马上向藤堂建议，将黑色骑士团主力分为两个部分，悄悄转移到日高和富野良附近的山地隐蔽起来，然后再挑出一小队精锐北上，先在宗谷、兜沼一带隐蔽，然后分批潜入稚内，记住千万不能让人发现。最后你的红莲二式和几台萨瑟兰要留在本阵，我要你们每人每天要砍伐一千棵树。”

“砍树？我不明白。”女孩还是忍不住打断。

“这么大规模的人员调度，没有掩护怎么行。你们砍树所制造出的噪音以及热源足够掩盖其他部队的行动。而从布利塔尼亚的侦察卫星上看，你们大张旗鼓修筑防御工事，必然是要严防死守，就不会注意到别处的异动。”

“但是……”女孩仍然迟疑，“你知道我们的流体有多缺乏，照目前的状况，到九月的时候，能勉强开动的也许只剩下红莲二式一台。”

那就不择手段！修奈泽尔差点脱口而出。是他的疏忽，柯内莉娅为了完全困死黑色骑士团，竟然下达了物资禁运令，包括日常生活的任何物资，一滴也别想流进北海道。可恶！修奈泽尔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不得不静下来重新研究起北海道的地图。

“是在找流体的代用品？”有人不经意间接过他的思绪。

另外一头的女孩忽然听到以从位于有过的急切口吻说了一句“等会再联络”，再下一秒，传过来的就是忙音。

修奈泽尔正想着如何处置这个胆敢悍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一抬头却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此时最不应该出现的人正悠然站在门口，与华莲的对话，不知他听到了多少。

黑发的少年一脸刚睡醒的样子，打着呵欠走进来：“抱歉，打扰了你的约会。”

“约会？是误会吧”修奈泽尔无可奈何地换上一张温和笑脸，这个人如果不是鲁鲁修，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偷听国家机密，罪无可恕，调侃二皇子，罪加一等！

“别装了，不过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少年耸耸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他的办公桌上，“不过我刚才可是明明白白听见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现在应该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修奈泽尔决定岔开话题。

“是么，我怎么觉得我已经睡了一天了，我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他的右腿随意搭在左膝上，俯下身，学着修奈泽尔的口吻，在他额上落下一个问候吻。

修奈泽尔受之坦然。“那我亲爱的鲁鲁，找我有什么事，这里可没有什么好玩的。”

“那可不一定。既然你说没有时间陪我，那我就来找你。”鲁鲁修笑得满不在乎，“还是说，你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上帝作证，我在你面前绝无欺骗。”

“我不敢相信你这样的军人竟然还信仰上帝。”

“正是军人，信仰才坚定。”黑色骑士团的人不也把你作为神明膜拜么，鲁鲁，不，。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撒谎。”紫色的眸子带着漩涡，骤然迫近。

“你的也是。”修奈泽尔迎上去，“你不是无聊，你是……想我了。”

“随你，”少年猛然撤回目光，撇撇嘴，“你才不是军人，你只是个政客。你在找流体的代用品？”

“你有办法？”修奈泽尔盯紧鲁鲁修的唇，淡得没有血色，但里面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战争的导火索。

“亲爱的哥哥，你知道战前北海道最盛产的是什么？”

“别告诉我是金枪鱼。”

“十分遗憾，”鲁鲁修笑了，“虽然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答案。”他的手在全息图像上映出一片黑影，几乎笼罩了整个北海道。“是石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在战前全是著名的油田，只不过因为萨瑟兰的量产，这种曾经最为宝贵的资源对于布利塔尼亚来说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你是说……或许真的有这种可能。”

“不是或许，”少年纠正着，“是一定。只不过比较浪费而已，一百公斤支由燃烧所产生的能量才能比得上一千克流体的能量释放。”

“亲爱的鲁鲁，和你成为敌人，真的不是件愉快的事。”修奈泽尔说得轻松，可惜你的敌人不是我，而是早已注定的命运，在他面前，你是否还能像蔑视所有人那样蔑视他。我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亲眼看见你们之间的对决。修奈泽尔突然觉得有召见V的必要。

“请你相信，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和你成为敌人，更不是愉快的事。”鲁鲁修又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不过你说得对，这里确实挺无聊。不过，总比那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书好得多。我真搞不懂我以前怎么会有那种品味……”

“觉得怎么样，我倒认为并不是太难看。”修奈泽尔对于鲁鲁修给出的评价始终有点莫名的坚持。

“只有一本书稍微有点意思，当然，仅限于名字，”少年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标准的式微笑，像是长满刺的蔷薇，“波德莱尔，《恶之花》。”

八

华莲从来没有想到早已经摒弃不用的油田在尘封许久之后，竟然成了黑色骑士团的救命稻草。一切正如所料，经过加工提纯之后的石油，的确可以取代流体的作用。在她的坚持下，虽然并不明白这个建议的目的，但的主张还是很快得到贯彻。这个行动也暂时平息了对藤堂畏怯休战的传言。现在最大的困难已经不是来自黑色骑士团外部。找回的请愿一浪高过一浪，但是迪特哈鲁特传回来的消息却是一次比一次失望，迄今也没有发现的踪影，而华莲则对的事缄口不言。

几天之后，修奈泽尔满意地发现，黑色骑士团的兵力已经准确到达了指定的地点，早已熟练野外行军让他们的行踪并没有被柯内莉娅的正规军发觉。现在只要他的一个电话，随时都可以发动突然袭击。

与之相比，鲁鲁修却不那么令人费神，一连几天，都安静地在房间里看书，是不是还会在修奈泽尔面前吐露出几段里面的诗句，他的记忆力很好，几乎可说是过目不忘。这总使修奈泽尔想起那个微凉的下午，那发黄书页上面有些无力的双手。

巴托雷熟悉的肩章又在门外边晃来晃去，修奈泽尔知道他又碰上了麻烦事。自从鲁鲁修不去缠着他下棋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无所事事了。

“巴托雷，”二皇子决定问个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巴托雷慢慢蹭进来，觑着修奈泽尔的下巴，却不说话。

修奈泽尔敏锐地觉出了事件的不同寻常：“是鲁鲁？”

“是……十一皇子殿下……”

“他怎么了？”修奈泽尔抬起头。

巴托雷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被他的目光盯出两个窟窿。“十一殿下……他……他失踪了！”

“失踪了？什么意思？”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修奈泽尔也有些应对不及。

巴托雷已经存了必死的心：“失踪，就是……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个房间都找不到他。”

“那你还楞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找！”说这句话的时候，修奈泽尔的审议应已经消失在门外。

整个房间与几个小时前，修奈泽尔去看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连那揉成一团的被子都还安安静静缩在床角。凌乱的床单上横七竖八放着几本书：《瑞丁监狱之歌》《帕都瓦公爵夫人》《诗集》还有《地狱一季》《印度孩提时代》，搬开枕头，下面是《雾都孤儿》和《复活》，另外一本《葬身海底》看了一半，蔷薇花叶压成的书签夹在一百四十五页。修奈泽尔记得今早的时候鲁鲁修才刚刚开始看这本书。桌子上的棋盘也还没来得及收拾，黑子白子混成一团。没有人陪他下棋，他就自己跟自己下，从残局的形势看，黑棋略占上风。

“你进来的时候，有什么异样？”修奈泽尔问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的巴托雷。

“是的，殿下。”巴托雷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那时十一皇子殿下已经不在房间里面了，我问过门口的守卫，他们并没有看见殿下出去。正在这时，就发现了窗棱上有一条用被单搓成的绳子，殿下一定是用这条绳子……”

修奈泽尔看向那边，果然，那条绳子还没有从窗上解下来。“于是你就让所有的守卫都一起去找，是吗？”

“是的，殿下。”巴托雷又抹了一把汗。

“笨蛋！”二皇子终于发怒了，“就在你和你的手下到处乱窜的时候，他就躲在这间屋子里面笑破了肚子！”

“殿下是说他还在这里？巴托雷立刻开始检查房间中每一处藏身之地，柜子里面，储物间，还是衣帽架后面，都没有少年的踪影。

修奈泽尔看着他略显肥胖的身躯，顿时失语。他踢了踢正趴在床下的巴托雷的屁股，吃惊的属下马上跳起来。“殿下，床下面也没有！”

二皇子靠在床上摇摇头：“动动你的脑子，他已经大摇大摆走出去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派出两倍的人手，加强房子周边的巡逻。立即封锁所有能出入的门，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允许通行。一旦发现，就地……”修奈泽尔脸色沉了沉。“就地带来见我。”

亲爱的鲁鲁，你是真的想要逃离我，还是只是在跟我玩游戏……凭着你那残缺不全的记忆，外面未必比这里更安全。在少年离去的房间里，空气中似乎还飞扬着他几个小时前淡紫的笑靥，想来很有几分嘲讽的味道，这几天的乖巧听话，不过都是处心积虑精雕细凿的伪装。这一场假面舞会，却是青涩的鲁鲁修抢先进入了状态。

修奈泽尔将一切都扔给达尔顿，数百人对一个人的围捕，只要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分出胜负。他突然觉得有些累，像是这一场他过于轻易的追逐消耗了他的兴致。他闭上眼睛，也许在下一秒睁开的时候，就会看见少年别扭的脸。脖子下面的枕头，软得有些过分，看来亲爱的鲁鲁连睡觉也不安分呐，他轻轻地想着。

“殿下，殿下……”

修奈泽尔猛然挣起身来，几乎撞倒冒死叫醒他的巴托雷。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殿下，我们找过了每一处地方，都没有发现十一殿下的踪迹，可能，他已出了庄园。”

“不可能！你当门口的守卫都是瞎子！”修奈泽尔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三分，两个小时，几百个人，竟然被一个人耍得团团转！

“你们开始和结束搜索的时候又没有清点确认人数？”

“没有，殿下。”

“为什么不清点！”修奈泽尔对手下的理解力失望至极，“他一定是伏击你们其中落单的某个人，再换上他的衣服，混在你们中间！”

“那……我立刻去清点人数。”

“不用了，已经晚了。他难道还会在那里等着你去查吗！况且，他未必是要……”修奈泽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任凭鲁鲁修如何聪明绝顶，也绝对不可能打破自己亲口下达的出入禁令，对着一座铁笼子，无论怎样也逃不出去，这一点，他应该心知肚明。，决不会做任何徒劳的事。

“巴托雷，叫你的人都回来，不要再丢人现眼了。你们，远不是他的对手。”修奈泽尔决定鲁鲁修的挑战，如同教堂尖顶上傲慢飘扬的旗帜，旁人无法涉足的一对一的战斗，那是在高空中逡巡翱翔的快感，没有什么比战胜引以为傲的头脑更令人兴奋。

十一区漫长的雨季中，难得有一下午的灿烂阳光，将整个房间浸染出温柔的神色，纤细的藤蔓，爬上墙为的花枝，沿着墙壁的缝隙顽强的向上，直到触摸到阳光的脸庞。扶疏的影落在鲁鲁修留下的残局上，错落的黑与白棋子，恰好把成一个促狭的笑脸。那是修奈泽尔中午没有注意到的风景，也是鲁鲁修亲笔写下的战书。

修奈泽尔站起来，任那金色洒满全身，他旁若无人伸了个懒腰，对巴托雷吩咐：“你们都留在这里，准备一个盛宴，我亲自去迎接任性的王子回来。”

鲁鲁修一开始就留下了线索。修奈泽尔转过二楼角落的楼梯，来到一楼的大厅。只不过这个玩笑并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在一楼向后转，来到侧门，是直通花园的林荫道。床上看似乱无章法的书其实并不是偶然，那是一个谜语，修奈泽尔自信已经破译。

穿过花园，来到开满蔷薇长廊，罗马柱上满是青苔。关键就在于那几本书的名字：《》《》《》《a 》《》《》《》,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

长廊尽头，是一座只有时间才会想起的厅堂，厅堂里住着孤独的女主人，从她嘴里，将说出最后的答案。

站在画像前的黑发少年听见脚步声，蓦然回头，遥遥看见他过来，对他挥挥手：“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你比我预料中要早到，虽然只早一分钟。”

“你的这点小把戏，还难不倒我。”那整整两个小时的风声鹤唳仿佛并不存在。只要将每本书的开头字母加以组合—— ，肖像。

“我亲爱的鲁鲁，希望你今天不会再感到无聊。”修奈泽尔吻了吻他的头发。

“是的，哥哥。这个地方的确很有意思，”少年顺势挽住他的胳膊，“能够让我活动筋骨，否则我的骨头都要生锈了。”

“是想玛丽安娜王妃陛下了？”修奈泽尔知道，千方百计把自己引过来，必定有着不寻常的心思。

少年点了点头：“不过要是，母亲知道有这么照顾我的哥哥，一定会很高兴吧。”

修奈泽尔嗯了一声，仍然猜不透鲁鲁修的想法。

“修奈泽尔哥哥，你知道么，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哦，梦见什么了？”修奈泽尔显得饶有兴味，亲爱的鲁鲁，你什么时候放弃你那聪明的头脑，开始装神弄鬼了。

“我梦见了母亲，”少年的忧伤就如同梦境，总是在两两相对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袭来，“我叫她，但是她怎么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我默默流泪。”

“然后呢？”

“我喊着她，扑进她怀里……但是触手所及，却是一片冰凉，她的胸口流出血来，染红了我的双手，我怎么都擦不掉……母亲她死了！她死了！”

少年淡薄的唇倏然涌起一丝绯色，染在冰湃过般的面颊上，如血欲滴。他眸中的紫影越发深重，浓酽似墨，不管怎样温柔怀抱都化解不开。

眼见他深陷入自己一手造成的危局，修奈泽尔却在犹豫，他不敢肯定是否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将对于过去仅有的一点牵绊与想念，作为筹码全部押上，来赌他的一次妇人之仁。

九

半夜，修奈泽尔难得睡不着，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一团乱麻。他无论如何想不通，当时自己到底是怎么鬼迷了心窍，竟会答应那个诡计多端的如此不可理喻的请求，不，那不止是不可理喻，简直是荒谬！

那时的少年，明明坠在疼痛的深渊，却固执地不愿流下一滴眼泪，并且毫不含糊地拒绝了他的关怀。他挥开了他伸出的手，用颤抖却依然坚定的背影回答他的拥抱。只是墙上的十一皇子依旧快乐如初，绽放着无知的笑容，看七年后自己故作坚强的面容。

于是，他开始生出些微的慌乱，怕时间就这样一刻不停地流过，而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不知怎么的，就站在了少年面前。他那时说的话，怎么也记不清了，就好像他也被无孔不入失忆传染了。

然后是修奈泽尔最不愿回想起的场面，此刻偏偏想卡壳的录像带，在他眼前不断地暂停，重放，怎么也停不下来。少年的声音低低的，说，亲爱的哥哥，那你现在在我母亲面前发誓，永不能害我欺骗我，否则，定然死在我的手上。而他，竟然鬼使神差跟着少年，一字一句，在玛丽安娜王妃的眼前许下誓言：

是的，我修奈泽尔发誓，如我……

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无论怎样看，这都是设下的苦肉计。最后一句，必死于鲁鲁之手，在他脑海里不住盘旋。修奈泽尔不甘，将自己命运的轮盘交给别人，哪怕他并不相信一句轻飘飘的诺言会有多大的威力。

恍然间，修奈泽尔仿佛在帷幔间又觑见了那个动荡而狂乱的春夜，那个盛开的女人。她的裙衫像是怒放的蔷薇，挟裹着自己直到喘不过气。她曾经带着墨香的手指，缓缓拂过他尚是少年的肩头，趴在耳朵边一遍又一遍重复：永远，永远……如同塞壬的歌声，永不止歇。

而他也随着那歌吟一般的声音沉醉，轻易许下了一生最宝贵的承诺，又因为岁月的一去不返，再也没有机会收回。就这样，在她柔软的臂弯间沉沉睡去。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鲁鲁修刚刚苏醒的那几天，也许是更早，他们还住在布利塔尼亚皇宫里的时候。时钟仿佛走得很慢，但又永远准时。一天又一天，悠缓单调却有规律。自那天以后，二皇子放宽了对的限制，他可以在庄园里随意走动。在两个人一起共进早餐后，鲁鲁修回房间休息，或是在花园里面散步，而修奈泽尔则要去书房处理没有个头的政务，从书房的窗户望出去，正好可以瞥见少年的一举一动。那里时常上演着捉弄巴托雷的戏码，每次都会惹来修奈泽尔的责骂。看着巴托雷一脸委屈，修奈泽尔却故意不去识破，只为了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十一皇子，脸上露出少年人一样的微笑。

黑色骑士团那边一切顺利，除了不时派出寻找的人，会给修奈泽尔制造些麻烦，也为这太过于平静的时光点缀上些小小的波澜。最为惊险的是一天傍晚，一名黑色骑士团的成员竟然在无意中闯进了这座的庄园，更为要命的是，那时的鲁鲁修正在花园里小憩。那人立刻被击毙，同时对鲁鲁修严密封锁消息。这让修奈泽尔心有余悸，他无法想象要是再晚一分钟，展现在他面前的会是怎样的情景。数十种可能，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愿见到。从这天起，整个庄园的守卫增加了一倍，当然在鲁鲁修眼中，一切并没有什么变化。

日历就这样一页页翻过，转瞬到了六月，十一区炎热潮湿的夏季如约到来。而六月中旬，将会迎来布利塔尼亚的建国盛典，为此，修奈泽尔一连数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偶尔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总会想起那天少年跳上他的桌子，晃着两条修长的双腿，懒懒散散，不顾礼仪地打着呵欠。

我亲爱的鲁鲁，仿佛真的好久不见了……

为了纪念布利塔尼亚的建国，从本国到所有领属地都会各显神通，举行大规模的庆祝活动，以博得年迈的皇帝欢心，十一区也不例外，近来的一系列事件，也急需用一场彻底的盛宴来冲淡伤痕累累的记忆。修奈泽尔决定以前任总督，已逝的第三皇子库洛维斯的名义举行典礼，届时将会上演第三皇子还未完成的诗剧遗作，改编自古希腊诗人索福克勒斯的著名悲剧——《俄狄浦斯》，同时这也是柯内莉娅的心愿，可惜，北海道的黑色骑士团迫使第二皇女不得不错过首演。但作为补偿，柯内莉娅的新骑士，枢木朱雀将会代表公主殿下出席。由此，修奈泽尔突然下意识地想带着鲁鲁修一同前去。布利塔尼亚的二皇子竟然和十恶不赦的同时出现，这一切看在枢木骑士侯的眼里将会是怎样有趣的光景。

修奈泽尔再也无法在书桌后继续安坐，他要马上去告诉鲁鲁修这个好消息。闷坏了的，应该对于这个决定相当高兴。

“唉呀！哎呀！一切都应验了！天光啊，我现在向你看最后一眼！我成了不应当生我的父母的儿子……杀了不应当杀的父亲。”犹带着少年嗓音的高声，吟哦出末路英雄对命运的无情咏叹，冷不防闯入了修奈泽尔的耳鼓。

然而他浑不知自己已然踏上那条注定的归路。七年前的那个无意间窥见的预言，再一次在修奈泽尔的脑海中浮沉：

这个少年必将弑父，化身最后的火焰之花，刹那开放！

未来终是不可抗拒，皇帝当年费尽心机意欲置他于死地，到头仍是随着的归来，宣告了宿命的不可动摇，如今，不得不面对更加锋利的复仇的屠刀。而最后的最后，修奈泽尔悄然掩去即将浮现的微笑，只有他能得到胜利之神的垂青。一切都好像是千年前的转轮重蹈覆辙。

“我亲爱的鲁鲁，你在读什么书？”

少年头也不抬：“你竟然不知道？这是即将要在盛典中上演的《俄狄浦斯王》的台词，说完这句后不久，俄狄浦斯就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原谅我的无知吧。很遗憾，我对里面的斯芬克斯更有兴趣。”

鲁鲁修把书丢到一边：“我也不喜欢。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的结局，我讨厌这样的无力。如果是我，一定会不择手段打破这个无聊的宿命！”

“当然，如果你能与神明为敌”修奈泽尔巧妙地反驳。即使知悉自己的命运，未来还是无可挽回的朝着应有的轨迹滑去。就像是剧中的俄狄浦斯王，不管是反抗还是逃避，该发生的终将会发生。当然，你也一样，我亲爱的鲁鲁，不过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有些希望……

修奈泽尔皱了皱眉，挨着少年坐下：“你的话，倒真有几分俄狄浦斯王的意思。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可是你以前最爱的一部戏，真没想到先现在会做此评价。”

“我真高兴这不是礼貌上的恭维，”鲁鲁修靠在他肩上笑了，“或许你真应该考虑让我出演这个角色，就怕我中途受不了库洛维斯莎士比亚式的华丽长句。”说着，他站起来，双手捂着胸，对着窗外呐喊：

“命运！你这毫无羞耻心狠手辣的凶徒，背负着诅咒之石磨成的镰刀和女巫头发编成的绳索，高踞在绝望之崖最黑暗处的那一面巉岩上，不可一世地高傲叫嚣……”

果然是库洛维斯的一贯风格，修奈泽尔暗笑，总是喜欢漫无目的地充斥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词汇，是不是还会蹦出一两个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用到的生僻字，听得人头疼。他还没有告诉鲁鲁修，在库洛维斯的另一部作品里，出现了前所未见的长句，整整三百个字的内心独白，全用十四行诗的格式写成，却没有一个标点，而可怜的主演在排练的时候就被憋昏了五次。

“怎么样，是不是不必那个号称全布利塔尼亚第一的男主角差？”

少年念完长得吓人的台词，回头就看见二皇子微微勾起的唇角。他熟悉这样的表情，意味着这个哥哥又会有出人意表的举动。

“你演的再怎么感人肺腑也来不及换人了，不过，我却有另外一个建议……”

“嗯？”少年眼中紫晕翕微，不可否认，他已经成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这个……”修奈泽尔眯起眼，“抱歉，亲爱的鲁鲁，我暂时得保密。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应该为你做件新衣服了。”

十

“我们到了。”修奈泽尔冲着身边的人笑笑，“这就是东京音乐厅。”

在数百人严密的护卫下，布利塔尼亚二皇子如以往出席的任何仪式一样，准时到达，带着皇室标志的举手投足，一言一行，无法让人不侧目。

“好了，鲁鲁，你还要在里面呆多久，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在修奈泽尔的催促之下，鲁鲁修才不情愿地从车上下来。“这衣服是在是太麻烦了。”少年抱怨着。虽然能够离开那个庄园让他高兴，不过这件衣服另当别论。

“但我却觉得刚刚好，相信我，亲爱的鲁鲁，适合你极了。”

按照修奈泽尔的要求为少年量身定做的礼服，除了传统的军服风格与指定的紫色面料，在腰间和胸前都作了特殊的改动。去掉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代之以纯白的镶边，与修奈泽尔礼服如出一辙的颜色。皮质的腰带上别出心裁挂了一把银鞘短剑，为少年稍显荏弱的身躯更添英武之气。最后的一领披风直垂到少年脚边，像一双收拢了的翅膀。

就差一张面具而已……修奈泽尔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他环顾四周，有些惋惜，看来枢木朱雀骑士候是要迟到了呐。

东京音乐厅。一个月前对东京租界发起攻击的时候，从天上曾经俯瞰这里，只不过现在的鲁鲁修却一点也不记得。在黑色骑士团疯狂炮弹的倾泻中，几乎有半数的建筑化为一片瓦砾，虽然已经修缮一新，但仔细看去，仍然能够发现战火的创痛。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勇者，竟然混在围观的人群中，一跃而起，在卫队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的瞬间，越过道道封锁，一口气冲到铺着红地毯的台阶上。

“打倒布利塔尼亚！”他喊着。

转眼就被一颗子弹命中了心脏。尸体被拖下去，仪式继续进行。而枪声也被巨大的喧哗淹没，连同他的呼喊，随着鲜血一起干涸。

鲁鲁修没有料到他的第一次出行就遇到这样的意外，但却仿佛是见惯了一样没有任何恐惧惊惶。至少他可以由此断定，他的过去也许并不像修奈泽尔所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你表现得很好。鲁鲁。”修奈泽尔突然凑到他的耳边。

“是吗？我唯一做的事就是跟着你点头微笑。”鲁鲁修随口回答。

“这就够了，你并不需要任何语言的修饰。”修奈泽尔亲自为他打开了包厢的门，“你知道刚才已经有至少二十个人向巴托雷打听你的来历。”

“那巴托雷怎么说？这是尊贵的十一皇子殿下？”鲁鲁修学着将军的口气。

修奈泽尔叹了口气：“要是我不叮嘱他，他倒真有可能说出这种蠢话。但是我告诉他，无论任何人问起，都只能回答四个字——无可奉告！”

灯光全熄，大幕拉开，好戏开场。

竖琴的前奏刚刚止歇，披散着头发的祭司携着衣衫褴褛的乞援者，自观众右方上场。

根据库洛维斯的原意，整个舞台不但布置成古希腊式的圆形剧场，就连演出的形式也完全参照了两千年前的设计。演员都身着亚麻布的长袍，头戴面具。就像是当年的盛况重演。国王俄狄浦斯头戴月桂花冠，端坐正中。

“啊！老卡德摩斯，快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过去沐浴在你神圣的光辉中现在却弥漫着悲伤祈祷的城市吧！你曾经走过的街道上是自众神时代以来就从没出现过的惨象，缠着金色羊毛的树枝如今已经枯萎。不！不！不要让别人通传，我俄狄浦斯亲自出来了！”

顿时掌声雷动，都在为主角精湛的演技喝彩，但鲁鲁修却认为这更是在向演员巨大的肺活量致敬，这种足以吓死人的台词可不是人人都能尝试的。

“虽然是为了纪念库洛维斯的典礼，但是我不得不说，他的诗写的有够糟。”鲁鲁修斯毫不掩饰他的嘲弄。

“的确，我想这种风格更适合在啤酒馆做演讲。”修奈泽尔适时补充，博得鲁鲁修轻笑赞同。这时，他望见一直为柯内莉娅空着的位子上已经有人坐下。这是他特意选择的包厢，正好能够将那个位子上坐的人，连同神情，看得清清楚楚。敢坐在那里的，除了公主的特使，不会有第二种可能。遗憾的是那个人正在全神贯注地看戏，并没有注意到包厢内的情形。修奈泽尔看了看身边的鲁鲁修，默默开始期待今晚的第二场大戏。

再看台上，一经演到了第一合唱部分，隐在幕后的合唱团从舞台两边缓缓走出来，几位主演退下，布景变换。

这一部分似乎是库洛维斯的得意之作，反复吟咏竟有四遍之多，主题分别用竖琴、牧笛、里拉琴和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打击乐器呈现四个声部，一时间四种声音回环激荡，此起彼伏，句句相扣，娓娓不觉，将略显沉闷的大厅撕裂出一道陈年的缺口，就像是阿波罗的金色马车自天空驶过，洒下一片两千年前爱琴海的阳光。

鲁鲁修也不禁略微惊诧，随即摇头，如果没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诗句，听来的确是种享受。

不多时，合唱团又退下去，俄狄浦斯王重新登场，他换了一身皮甲，已决心去寻找灾难的真相。

“天空降下阴霾是为了磨锋利太阳的长矛，大海风云变幻是为了清洗波塞冬的三叉戟，忒拜的灾难呵，是在考验世间最无畏勇士的那颗心，是否真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坚硬胜过奥林匹斯山上的岩石！

观众再次报以热烈的掌声，于是男主角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

“我诅咒那没有被发现的凶手，不论他是单独行动，还是另有同谋，他这坏人定将过着悲惨不幸的生活。我发誓，假如他是我家里的人，我愿忍受我刚才加在别人身上的诅咒。”

“这句话倒像是俄狄浦斯王亲口说的，终于有一句话让我听起来不至于憋气。”鲁鲁修评价。

“让你失望了，”修奈泽尔偏过头，“这一段是索福克勒斯的原作。库洛维斯手下留情，没有作任何改动。”

“原来如此。”鲁鲁修失笑。

果然，紧接着台词又转变为带有鲜明库洛维斯色彩的标准风格，男主演不厌其烦地激情澎湃，惹得鲁鲁修眼皮不堪重负，但看他人，却都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他狠狠瞪了修奈泽尔一眼：“看着这么无聊之极的东西却不厌倦，你还真能装！”

“多谢十一皇子殿下夸奖，”修奈泽尔莞尔一笑，“这是皇室的基本态度和礼仪。”

“既然如此，”鲁鲁修突然站起来，得自母亲遗传的秀冶脸庞上，荡漾着春水般的笑意，优雅万方，他整了整衣服上面的褶皱，向着修奈泽尔欠了欠身，“尊贵的二皇子殿下，请允许我去一下洗手间。”教科书一样的礼节仪态语气，无可挑剔。

“不能再等一会？”修奈泽尔看了看剧本，“马上就是斯芬克斯的出场，你就不愿意陪我欣赏我最喜欢的段落？”

少年狡然一笑：“我奉劝你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才好，我亲爱的哥哥，在库洛维斯笔下，你钟爱的斯芬克斯也许会说出人鱼公主一样的台词，或者出现在你面前的狮身人面像长了一张朱丽叶一样的脸。即使这样，你也能接受？”

“但是我还是认为库洛维斯不会这么挑战我的心脏，”修奈泽尔忍俊不禁，“虽然他把祭司这个老头变成了金发碧眼的美女，但是我始终不愿相信他连狮身人面像都不愿放过，最多我会看见一个长着狮子尾巴的潘神。”

“那好吧，”鲁鲁修潇洒地一甩披风，“祝你心愿愿成真，我亲爱的哥哥。”

十一

直到确信鲁鲁修已经消失在了门后，修奈泽尔拍了拍手，巴托雷应声而入。

“人呢？”二皇子说着，眼睛却没有离开舞台。

“是的殿下，正在外面等着。”

“让他进来吧，”修奈泽尔又叫住了将军，“要是看见十一殿下过来，立刻向我报告。”

巴托雷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修奈泽尔打量着披着黑色斗篷的瘦小身影，笑着问候：“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怎么样，V？”

“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那人拉下兜帽，听语声并不十分年轻，然而阴影下隐藏的却是一张七八岁的稚女面容，银色的长发流水一般倾到地上，仿佛希腊神话中才会出现的水精。她和修奈泽尔似乎极为熟稔，径直坐在了鲁鲁修的位子上。

“你说的研究有了新进展？”

“这还要感谢你的新案例，”V向着修奈泽尔微一点头，“原则上来说，给与者的死亡，契约也会随之解除。但是在给与这仍然活着的情况下，却不能开启，这在以往的经验中还没有遇到过。”

“你怎么知道给与者没有死亡？”

“我们的族人之间都能相互感应。C的频率虽然微弱，但我敢肯定，她还活着。”

“会不会是失忆的原因？”修奈泽尔不动声色提出另外一种假设。

“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证据，况且……”V的声音忽然一低，细如蚊蚋，“殿下真的能肯定他失忆了？，可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呐。”

“不劳你费心，”修奈泽尔打断她，“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情就行，你可以走了。”

“是的，殿下。不过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告诉您，根据宫里面传出来的消息，皇帝陛下对母皇的研究已经接近尾声，用不了多久……”

“这个……”修奈泽尔随手端起一杯葡萄酒，殷红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透出血一般的诱人色泽，“我自有安排。”

“这样的话，属下就先告退了。”V重新披上斗篷，将她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慢着，”修奈泽尔突然叫住她，“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V转过身，默不作声。

修奈泽尔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母皇的断命，有没有出过差错？”

V蓦地笑起来，掩在黑纱下的眼睛溢出薄薄的锐利：“没有，至少据我所知，从来没有过。”

“那么……”修奈泽尔换了个问题，“命运有没有可能更改？”

V幼女一样的面庞忽然呈现出如同白骨的灰败神情：“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永远不可能吧。”她黯淡地叹着气，让修奈泽尔不禁想到的那件黑披风。

“就像我是通过‘进化’，才拥有同其他族人一样的永不衰老和近乎无限的寿命。但是，我却不能像C那样赐予他人的能力。这时与生俱来的注定，这几十年间我也曾想过许多办法想要弥补这样的缺陷，可是却从来没有成功过，哪怕是一点希望也……怎么，殿下有想为之改变宿命的人？”

修奈泽尔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不，只是随口问问罢了。”涩涩的冰凉，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时，巴托雷行色匆匆地进来，俯身耳语：“殿下，刚刚得到证实的消息，黑色骑士团将在这里策划一次爆炸行动，目标果然是殿下您。”

“一切都准备好了？”修奈泽尔安坐不动，重新开始欣赏台上的表演，刚才的谈话令他不得已错过了最期待的部分。

巴托雷点头：“是的，殿下。”

修奈泽尔挥退巴托雷，伸在空中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便猛然顿住，那是比斯芬克斯变成美人鱼还要令人震惊的场面！“是他，鲁鲁！”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亚麻布长袍，化装成俄狄浦斯王的模样，顶替了主演的位置，正在高声念诵剧中的台词。即使粘上了两撇胡子，戴上蓬乱的假发，但那熟悉轮廓与身形，修奈泽尔坚信自己决没有看错！

此时正值全剧的高潮，俄狄浦斯王得知了自己身世，最残酷的真相，接二连三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咏叹。鲁鲁修完全丢开了库洛维斯滑稽的剧本，一字一句都与原著分毫不差。

“唉呀！哎呀！一切都应验了！天光啊，我现在向你看最后一眼！我成了不应港生我的父母的儿子，娶了不当娶的母亲，杀了不应当杀的父亲。”

当这一句出现的时候，修奈泽尔更加肯定，无论是语调还是神态，都与当日在少年们外听到的如出一辙。有人觉出与剧本的出入，开始窃窃私语。合唱适时响起，盖过观众的疑虑，将这一幕一笔带过。

鲁鲁修意犹未尽，继续高声吟唱最为惨烈的哀鸣：

“婚礼啊，婚礼啊，你生了我，生了之后，又给你的孩子生孩子，你造成了父亲、哥哥、儿子，以及新娘、妻子、母亲的乱伦关系，人间最可耻的事！”

并不是撕心裂肺的呐喊与控诉，而是在无数次的激烈反抗愈挣扎之后，却依旧无法摆脱这命运的枷锁，南辕北辙的希望和绝望的清醒。不可否认，鲁鲁修的表演相当到位，甚至在修奈泽尔看到他难以言喻的悲戚面容之后，禁不住胸口一紧，再难洒脱。

巴托雷为难地请示：“殿下，这……”

修奈泽尔眸子忽然一亮，浅笑轻浮：“慌什么，既然亲爱的鲁鲁这么有兴致，就让他继续演下去。你也坐下看吧，这么精彩的戏，错过岂不浪费！”

他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坐在前排的枢木朱雀。身着白色军礼服年轻的骑士候在看见俄狄浦斯王出场的时候，身体明显地在瞬间僵硬了一下，他一眼就认出了他。从修奈泽尔的角度甚至能看清枢木骑士侯眼帘开合时巨浪般涌起的惊讶，而那惊讶背后，阴霾中不可捉摸的东西，连修奈泽尔也无法把握，唯一庆幸的是，枢木骑士侯并没有跳起来开枪打死他。

台上的和台下的英雄，神话中的勇者和现实中的骑士，在咫尺的鸿沟间分立两岸。他们曾经是如此亲密无间，现在却是如此形同陌路。修奈泽尔在最高处，将一切都收入眼里。枢木朱雀不知道鲁鲁修已经失忆，甚至不知道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猛然间眸光的错愕相交，犹如蜻蜓点水，稍纵即逝。鲁鲁修眼中翻腾着霓虹的闪烁与泣诉难辨的低吟，撞在少年的瞳孔里，不知是否会折射出另外一番盛世图景。

乐声逐渐走向最后的结局，鲁鲁修高擎着双臂，向着密不透风的穹顶发出最终的悲鸣：

“你们再也看不见我所受的灾难，我所造的罪恶了！你们看够了你们不应当看的人，不认识我想认识的人；你们从此黑暗无光！”

灯光倏然收拢，万般颜色退如潮汐，残月般在鲁鲁修头上摇摇欲坠，他的脸像是覆上了一重白雪。伴着合唱团隐隐绰绰讴哑低洄的曼吟：“他们旧时代的幸福在从前倒是真正的幸福；但如今，悲哀、毁灭、死亡，耻辱和一切有名称的灾难都落到他们身上了。”

俄狄浦斯王悲叹着，抚摸着王后消逝了生命的躯体，举起金别针，向自己眼眶里扎去！

观众一阵惊呼，猛然间一股灼热的气流冲破音乐厅的窗户，裹着震耳欲聋的尖声呼啸，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大厅里陡然升腾起烟花般眩目的巨大火球。数十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烈焰吞没。荷枪实弹的黑袍蒙面者举枪高呼：“我们是黑色骑士团！音乐厅已经被我们控制，所有人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包厢中的修奈泽尔俯视四周，华美宽阔的金色大厅已经化为肆虐的火海。枢木朱雀骑士候拔枪在手，投入战斗，一口气打倒了两三个黑色骑士团成员，跳动的一点白色在一片金红中格外醒目。再看台上，四散逃窜的混乱人流，已找不到俄狄浦斯王的踪迹。

十二

鲁鲁修是被车子的剧烈颠簸惊醒的。刚要出声，嘴里突然传来一阵胀痛，口中已经被麻布塞了个结实。动了动身体，才发现四肢都被绳子牢牢捆住，痛麻难耐。稍一挣扎，小腹处就让人重重一击，一声呻吟被活生生堵在喉咙里。疼痛之下，昏昏沉沉的大脑终于渐渐开始清晰。

爆炸发生之时，他被骇人的气浪掀翻在地，紧接着被倒下的布景压在下面，当他终于挣扎着站起来，寻找修奈泽尔的时候，大厅已全部被浓烟所笼罩，根本睁不开眼睛。他跌跌撞撞摸到后台，却突然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截住，后脑一痛，便失了知觉。

在不知道对方任何线索的前提下，再优秀的大脑也无法做出判定。鲁鲁修认命般闭上双眼，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真是抱歉，没能把那场戏演完……

“你们是谁？”强烈的白炽灯打在鲁鲁修的脸上，连同他深紫色的眸子都被镀上一层银色，面前人影幢幢，这样众目睽睽的感觉让鲁鲁修觉得无比耻辱。

“你们是谁？”他再次质问。

“黑色骑士团。”对方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没有一丝波动。

黑色骑士团！“我是……”鲁鲁修几乎脱口大喊。然而……他的心却猛然一轻，直堕向无底的虚空。他无可奈何地发现，有谁会相信，一个布利塔尼亚人竟然会是反抗组织的领导者！失去了所有记忆的他根本就无法证明这个神话的存在。他第一次对那些一去不回的过往留恋不已，而现在于他面前大大书写的讽刺二字，正在对他的狼狈冷眼旁观。

“哦，你是谁？”

“我……我是……如你所见，一个普通的布利塔尼亚人。”

“普通？能坐在二皇子修奈泽尔的包厢里面，恐怕并不普通吧。”

鲁鲁修咬着牙：“看样子你们也不简单，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很容易，只是修奈泽尔的一些小决定。”

“我……不知道。”鲁鲁修保证自己说的绝对是实话。

可惜对方并不这样认为：“我想你还不清楚你的处境吧。就算是修奈泽尔要找到这里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而你的命现在就攥在我们手里。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还是回答不知道的话……”

“你们敢威胁我？这就是黑色骑士团行事作风？”少年眼里仿佛闪过一抹银亮。

“啪！”少年脸上顿时显出一个红印。“你没有资格质问我们！我们是将会带领所有人一起获得自由的黑色骑士团！”

去你的自由！少年别过脸，避开刺得眼睛生疼的强光，咽下嘴里的血沫子。在原始的野力面前，一切花巧心机都显得沉默而多余。

“要人开口说话，其实方法有很多种。”那个声音絮絮说着，“你见过水蛭么？就是能钻到人的皮肤里的那种可爱的小东西，几只水蛭可以用于放血，对人是有害无益。但是，你见过被丢到水蛭池子里去的人么，也许你会很乐意亲自试一试。”

“另外，还有一种药，也是好东西。进入体内后会让每一寸皮肤都产生猛烈收缩，听他们说，就像是一点一点把身上的皮都扒下来。”

少年浑身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如果可以，鲁鲁修宁愿割掉自己的耳朵，隔绝那些无法想像的酷刑。每一根骨头都在嘶叫着停下！停下！

“还有……”

“等一等……我有一句话要说。”鲁鲁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是真的神，永远不会害怕。

“怎么，改变主意了？”

少年努力昂起头，握紧了拳头：“你们是谁派来的？”

“黑色骑士团代理总司令，藤堂先生。你问这干什么？”

“没什么，问问而已，”少年突然笑了，“我要说的，就是这句话。”

恐惧的，却依然是。只要这副身体里的血一天不停止流淌，就永不会死亡。鲁鲁修调匀了呼吸，我记住了，藤堂！如果我能活着，总有一天要你……

冥冥中有人操纵着细线，每根线的尽头都束缚住一个凡人，其中一个名为鲁鲁修。他洞若观火，从高处纵览他们的命运，却偏爱恶作剧来解闷。随着他手指一动，整条时间的河流都会荡起波纹。谁也无法预料最终的停歇。如今，他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作茧自缚的少年，自己种下的苦果，只有自己吞下。

鲁鲁修睁大了眼，他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因果轮回是如何的现世报！

蓦的，一道鞭影。

“怎么样，还是没有结果？”

“他还是没有说话。”

“……那就再加重一点吧。”

“是……”

鲁鲁修终于开始佩服那些受尽苦刑而一声不吭的人。据说圣女贞德在烈火焚身的时候竟然没有发出一声呻吟。而他仅仅在挨了几下之后就开始大声惨呼，想来真是没有面子。突然觉得可笑，刚一牵嘴角，全身的肌肉都像得了急性传染病一样开始疼痛，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翻着狰狞的皮肉，冷笑着觑他，喉咙不由自主又泄出呻吟。

“你还有什么想说？”有人揪着他的头发问。

鲁鲁修觉得头皮都要被撕裂，但与之前的鞭笞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我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只是你们不相信……”

“看来修奈泽尔的确对你不错，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你们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鲁鲁修低下头，只是可惜了修奈泽尔为我做的这件衣服，我还没有对他说一句我很喜欢，就被糟踏成了这个样子……鲁鲁修想着有些惋惜。如今的修奈泽尔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是焦急，还是……若无其事。

“我曾经听说过，在中世纪有一种木桩刑，将人穿在钉成十字架的木桩上，受尽煎熬痛苦，至少也会拖上三天才回血尽而亡。或许你有兴趣亲身体验一下。”

少年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懔然一笑：“如果是覆满蔷薇的十字架，那么试一试想必也不错。”

长满倒刺的木棒，种种击打在身上，每一棒下去，都是一个血印。鲁鲁修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榨取、抽干，而神经却依然不遗余力地将每一丝的痛感，游走过破碎的肌肉，传到大脑里。他的脑中像是有一百吨炸药同时爆炸，眼前迸发出一阵血色的烟火，烧燎得眼球针刺一般的疼，挟着翻天覆地的痛楚，冲击着他已经极度脆弱的精神。但是事先被强灌下的药物，使他时刻保持着亢奋的清醒，无法用昏厥展开最后一道防御。

少年感到脊柱正在一寸寸碎裂，他甚至能听到身体深处的骨骼传来惨痛的嘶鸣。鲁鲁修宁愿就此死去，也好过受着没有尽头的苦楚。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并不是极致。

在伤口的血还没有凝结的时候，用层层纱布缠上，几分钟后，再猛然揭下，旧伤口立即迸裂，还会带下一大块血肉。这些，鲁鲁修只从巴托雷口中听来，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亲自感受到这种极端的锥心之痛。

眼看着身体和意志在同一时刻分崩离析，鲁鲁修突然爆发出一声绝烈的尖叫，被熏染得绯红的眸子此刻却射出迫人的疯狂光华：

“你们继续吧！你们继续吧！还有什么东西尽管拿出来！木桩刑算什么，让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刑罚！”

少年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沿着被咬得残损不堪的嘴唇蜿蜒留下，腥涩的滋味，并不好受。

“你们知道怎样才能剥下一张完整的人皮吗！”无边的苦痛中，少年独自沉浮，惟有用尖声的嘶喊或许能稍微清减。“在头皮上先割出一个小伤口，然后灌入水银，当水银渗入肌理，就会将皮肉慢慢剥离。在此之后，人还会继续活上三天！三天！你们敢这样做吗！你们敢吗！哈哈哈哈！”

少年形同末路的疯狂大笑，仿佛不是从喉咙里，那里已经完全撕裂，发不出任何声音，而是从全身成百上千的伤口中随着血液，一起迸发出呐喊。

“你们……敢吗……”他轻轻眼睫颤动几下。疼痛没有使他解脱，过多的失血夺走了他的神志。

十三

“他……怎么样。”

“依然没有结果，但是身体上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换一种方式吧，让我们稍微温柔一点。”

“遵命……”

“你是谁？”他听到有人在问。

这样也不肯放过……鲁鲁修觉得无比疲倦，只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再不醒来。

“你是谁？”那个人却是锲而不舍。

少年强行打起精神：“我是……鲁鲁修。”

“鲁鲁修？鲁鲁修是谁？”

“布利塔尼亚的十一皇子。”

“还有什么？”

“还有，不错，我是！”

“你真的是？有谁能证明。”

“我……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是！修奈泽尔告诉我的，不会错，不会错！”

那人轻笑一声：“谁会相信呐…….”倏忽抽身远去。

“带我走！”鲁鲁修伸出手去，抓住的却是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他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伤口就像被铁块炮烙着一样，让他的十指都开始痉挛。

他似乎被抛入了一个四面无光的深渊，或许，这就是地狱的真颜。但是依然跳动着的心脏告诉他仍然活着的事实。鲁鲁修贴着地面爬了几步，粗糙的石板将才结痂的伤口又磨出血来。他的手触到了坚硬的墙壁，碾过一样的头逐渐冷却下来，现状立刻在脑中成形：这是一个封闭的石屋，长宽最多不过三四米，没有光，也没有人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鲁鲁修把耳朵贴在石壁上，仔细聆听，只有自己的血在嗒然滴落。

修奈泽尔，不知现在他在做什么。“我亲爱的鲁鲁”，以前总是不习惯他太过于亲密的称呼，现在却开始无比怀念。那个名字，就像是启开了一道闸门，见到他一个月以来的所有记忆都在源源不断地向着他倾泻。要是真的命绝于此，那这一个月的相识就是他这一生的所有回忆。

少年感到自己从未有过如此的安静，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一切都在粘稠的腥味里若隐若现。玛丽安娜王妃，那个他理应称之为妈妈的女人，在他生命的轨迹中，除了在修奈泽尔的故事昙花一现，没有留下任何印象。但是，却是她赐予了自己这双紫色的眼眸还乌黑的头发。

他开始想象小时候那些遥远的逝去。素未谋面，飞着花絮的皇宫里，恬然安坐的王妃，抱在怀中的妹妹，还有眉间无忧的自己……连同站在花树后面静静看着他微笑的修奈泽尔，他的金发在阳光下是如此醒目，而自己却执意视而不见……在他的脑中，逐渐定格成一张淡得只剩下黑白两色的照片，永不消散。但是现实则是一把镰刀，将他与过去的联系彻底斩断，任他再怎么拼命回想，都只是水面的倒影，小小的一圈涟漪，就能让其粉身碎骨。

修奈泽尔……我想听你说话，多久都行。早已习惯的孤独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盛满了少年的整个世界。在这个世上，必定有一个人，离开他，便是苦海无涯。

“他现在怎样？”

“还好，不过像是在说话。”

“说什么？”

“太小声了，听不清楚。”

鲁鲁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自言自语的。他耗尽全身力气靠着石壁坐起，凹凸的墙面让他本上的伤口雪上加霜，粗急的喘气声使他心烦意乱，但是绝对的寂静却比黑暗更加可怕，仿佛是一张大嘴，将他的希望一点点吞噬殆尽。

我是么？

“是的，你一定是。因为是修奈泽尔这么告诉你的。”鲁鲁修替自己回答。

那么修奈泽尔的话就一定正确么？

“当然，因为他是你的兄长。”

可是，兄弟间就不会存在欺骗么？

“不会，你忘了，他曾在你目前面前发誓，永远不会对你说谎，否则必定死在你的手上。”少年的低语在坟一样得空寂里孤零零的回荡，和着他的心跳，一拍，又一拍。

稍微振作些精神。难道誓言就是可以相信的么？

“为什么不呢，誓言，就是同命运定下的契约，同你的生命一样，不死不休。”

啊，原来是这样……少年豁然开朗，原来一切的尽头是可以追溯到到命运的！没有人能够挑战他绝对的权威，他从来都是公平而正义，不会因为权力或是财富就让审判的天平倾斜。就算是阿弗洛蒂特的美貌也不能让他动容，即使是不可一世的神明也会屈从于他的威严！但，他转眼又陷入新的迷惑：那么，命运是能够更改的么？假如可以，誓言也只是废纸一张。

“这个……”周围重归于沉寂。

我问你，我在问你啊！

鲁鲁修耸然一凉，刻骨的寒又逼了上来，看不见，听不到，动不了，就像是被抛弃，被遗忘，被埋葬……任他脑中怎样费尽思虑，精疲力竭，却走不出这个自己设下的迷局。过去的从来没有把命运放在眼里，如今却遭到他最为严厉的嘲弄。

是这个世界遗弃了你，还是你遗弃了这个世界……当他登上了巴别塔，想要触及天空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座开始崩塌的空中楼阁。

鲁鲁修全身的痛逐渐开始麻木，那些看不清眉目的欢容愁颜，辨不明的镜花水月，留不住的人来人往，都像是夕阳中荒烟衰草中禹禹独行的清风，只能远远地看着它和自己的魂灵一起越行越远，而西山渐薄的霞色，将他的脸映出如同新生的光彩。少年在沉默的游行中，安静地望见，在那没有路标的羊肠古道尽头，星光洒下的河汉深处，是死神的居所，千万年来，从无更改。

“现在的他呢？”

“像是昏过去了。”

“没有光，没有声响也没有食物，你认为他能够撑多久？”

“以前最高的纪录是，三天。而多数人连一天也没有熬到就会发疯。”

再也无话可说，就连安慰和鼓励都已匮乏。但是少年却不能停止这个空蒙地狱里唯一的声音，他开始念诵一切他记得诗篇，修奈泽尔的自作主张，却在此时发挥了效用。

“睡过了一个安静的冬天的夜晚，而醒来时，印象中伤佛有什么问题在问我，而在睡眠之中，我曾企图回答，却又回答不了——什么——如何——何时——何处？可这是黎明中的大自然，其中生活着一切的生物，她从我的大窗户里望进来，脸色澄清，心满意足，她的嘴唇上并没有问题。醒来便是大自然和天光，这便是问题的答案……”

鲁鲁修已记不清这是哪位诗人写下的段落，似乎修奈泽尔曾经说过，这是他的母亲最喜欢的句子之一，每天下午，她都会坐在花园的草地上，随意翻上一辆页，即使她眼睛里没有文字，但仍是看到了澄澈的青空中栖息着天鹅。而修奈泽尔似乎也看见冬天里有着螬蛴、梭鱼、鲈鱼和渔夫的瓦尔登湖。

……纯粹的海绿色的瓦尔登湖水了，它反映着云和树木，把它蒸发的水汽寂寥地送上天空，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有人站在它的上面。

鲁鲁修试着瞪大眼睛，要借着修奈泽尔的神思飘向那浩渺的彼方。但这一堵黑暗确却如此坚重而没有一丝空隙，他就像是被刺瞎了双眼，只有虚空在尽情狂舞。那是真正的俄狄浦斯王！

“他们旧时代的幸福在从前倒是真正的幸福；但如今，悲哀、毁灭、死亡，耻辱和一切有名称的灾难都落到他们身上了。”少年口中不知怎么突然吟出这么一句。

他颤抖的嘴唇再也不可抑制，像是俄狄浦斯的绵绵遗恨缠上了他，附上他的神魂。那些悲不可遏，摧心裂肠的吟叹，在他口中翻搅。

“黑暗之云啊，你真可怕，你来势凶猛，无法抵抗，是太顺的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的！”

“是阿波罗，朋友们，是阿波罗使这些凶恶的，凶恶的灾难实现；但是刺瞎了这两只眼睛的不是别人的手，而是我自己的，我是多么不幸啊！什么东西看起来都没有趣味，又何必看呢？”

如他所说！鲁鲁修惶惑了，他明明睁着眼睛，为何，为何，除了红与黑的纠缠一无所见，他依稀记得手中曾经举起的金别针，耳畔还有不知是谁的惨叫与惊呼在萦回。他是真的瞎了！是真的瞎了！在剥离了他的回忆之后，连光明都要夺取！而他竟然不知道应该向谁质问，向谁复仇。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少年嘶吼着倒下。

“终于崩溃了么……”

回应他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密集枪声与混乱叫喊。

十四

指尖传来撕裂的疼痛，如此剧烈，即使是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也无法承受。身子猛然弹起，双眼倏然睁开，却又被明媚的阳光扎得痛楚不堪，才以挣扎，牵动全身的伤口，忍不住尖声呼喊，团紧四肢，蜷在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听见外面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有人在厉声责骂：“不是告诉过你们，要当心一点！你难道看不出他的伤有多重，你是不是也想试试！”

另外一人唯唯诺诺，不敢出声。

鲁鲁修觉得有人在他身边轻轻坐下，生怕碰着了他。

“我亲爱的鲁鲁，刚才是我的疏忽，你再忍忍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盛开了，在心里面。是慵懒春日，燕子尾巴剪成的风的味道，连他周身的疼痛都不由得缓了一缓。

“修奈泽尔！”少年再也顾不得是不是会触动伤口，猛地坐起来，向着他扑过去。

“修奈泽尔！修奈泽尔！修奈泽尔！”

二皇子小心地环上少年破碎的脊背，道道凝着血痂的伤痕让他无从下手。“好了，鲁鲁，快躺下来上药，不然会更疼！”

“我不疼！”鲁鲁修执拗地缩在修奈泽尔怀里，抬起头望进他的眼中，“你就让我这样歇一会就好，我真的不疼……”

看那双熄灭了光焰的紫色眸子，沉湎在无法自拔的恐惧中，消泯了记忆中的生动，修奈泽尔不禁叹了口气：“还说不疼，那我的衣服为什么湿了？”

“笨蛋，”鲁鲁修小声骂着，“长久处于暗室的眼睛忽然间见到阳光，当然会受刺激，你连这个都不懂么！”

“我看你果然是不疼，至少这张嘴对现在还享受得很。”

“与嘴巴无关，你应该庆幸我的脑子没被折磨得出问题。”

修奈泽尔撩起他的衣袖，雪色的手臂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有的伤口甚至深可见骨。“这……真的是折磨啊……”

“轻一点！”鲁鲁修疼得全身一颤，皱起眉头。

“是黑色骑士团。”少年突然说。

“我知道，”修奈泽尔闷头为他擦药，“那天我接到巴托雷的消息，说是黑色骑士团要在音乐厅策划一次行动。我正准备带你离开的时候，爆炸就发生了。”他的手忽然停下来，金发下的面庞神色莫名，但却使鲁鲁修心悸。“鲁鲁，我很抱歉，我不应该让你离开我的身边，或许……”

“说实话我是怨过你的，在那里的时候。”少年默默抽回了手，一脸平静，“不仅是你，我还怨过世上所有的人。我怨你为什么不快点找到我，为什么要带我去音乐厅，我怨巴托雷保护不力，我甚至怨我的母亲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受这种惩罚……但是，我最怨的，却是我自己。要不是我失去了记忆……”

鲁鲁修垂下眼睫，泪水大颗大颗地滴在被子上，他虽然没有哭泣，但是修奈泽尔宁愿看到他号啕大哭模样，他大可以抱着他，让他忘却一切痛苦，而不是此时的无从安慰，只得让他一个人承受。

“你知道当我听见他们是黑色骑士团的时候，我有多激动……因为我是啊！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我是啊！可是，有谁能够证明，有谁能够相信！即是说出去，别人也只会哈哈大笑，说这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鲁鲁！”修奈泽尔一把抓住了他的肩。

伤口骤然发出呻吟，鲁鲁修嘴唇颤了颤，强忍了下来。“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来没有领受过这样的滋味，更胜于死亡！”他的笑容从来都是一纵即逝，让人来不及抓住，连同悲伤也是。转眼间，少年已经彻底捐弃的无用的脆弱与悔恨。“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病吗，得了之后，不会马上死去，但是所有的器官都会慢慢停止，能看，能听能感觉，却说不出一个字。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将自己埋葬或是投入焚尸炉。我那时就像是生了这种病，目睹自己走向死亡，即使不甘，也无药可救。”

“看来不甘心的鲁鲁是要向我提出要求了，你想要做什么？”修奈泽尔放下药瓶，拿起绷带。

“我想……”少年沉吟片刻，直面他的脸庞，“我想要回黑色骑士团，我身上的每一个伤口，我都要那个人付出代价！”

“你说的是藤堂？”修奈泽尔不置可否，“这你倒不必以身犯险，你的二皇姐正在对他作战，说不定明天你就会听到他失败的消息。等活捉了他以后，我向你保证，你想过怎么报复他都行。”

“你在小看我？还是怀疑我不再跟你合作？”鲁鲁修紫眸一敛。

小看任何人也不会质疑的实力啊……修奈泽尔暗中苦笑。“我只是不想让我亲爱的鲁鲁再遇到什么危险。”

“危险？”鲁鲁修冷笑，“我不相信在我失忆以前的也能像现在一样养尊处优。最优秀的猎人从来不是在射击场里面练出来的，他们从来都只直接和最凶猛的动物搏斗！”

“这么说，你是已经决定了？”

“当然，不是亲手种下的种子，开出的花再怎么美丽，我也不喜欢。仇，当然要亲自去报，才能让我一雪前耻！”

“也好，”修奈泽尔反复衡量之下，竟也不再坚持，“我早就知道你会有这个想法，否则你就不是我亲爱的鲁鲁了，布利塔尼亚的皇子，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很高兴。”然而他的话锋忽的一转：“不过，你要向我保证你的绝对安全，每天必须和我保持联络。要是我有一天没有听到你的消息，说不定会马上飞去北海道把你抓回来。”

鲁鲁修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你就不怕我把你误认为是柯内莉娅的部队，一炮把你打下来？”

“悉听尊便。”修奈泽尔面带微笑，手下却狠狠绑紧了绷带。少年像被踩着了尾巴的猫，大叫一声，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你……”

二皇子拍拍他痛的说不出话的面颊：“只要我亲爱的鲁鲁高兴，我牺牲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不知不觉，日历已经翻到了八月中旬，在鲁鲁修的伤势终于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修奈泽尔对北海道战场的布置也已经接近尾声。

有了石油作为依托，柯内莉娅的禁运令已经几乎沦为一张白纸，和藤堂的相持也慢慢变得尖锐起来。几天之后，修奈泽尔接到这个妹妹发来的秘密计划，她准备提前发起最后的总攻，在北海道寒冷的冬季来到之前，彻底夺取黑色骑士团对这一地区的支配权，其中特别提到她成立的一个叫“断头台”的组织，专门负责出其不意地暗杀黑色骑士团的军官，建成以来，使得黑色骑士团人心惶惶，效果很是可喜。

既不想打乱原有的计划，又不能让柯内莉娅生疑，修奈泽尔终于决定打出自己手里的那张王牌。他先是立刻以宰相的身份致电柯内莉娅，表彰她为帝国作出的突出功绩，接着以重建东京租界以及京都战线吃紧为由，部分削减北海道军团的物资补给，迫使柯内莉娅不得不放缓进攻节奏，缩短防线，减轻了黑色骑士团本阵的压力。

然而至仍然只是缓兵之计，修奈泽尔只有一再加快准备的速度。特别是巴托雷不得不禁受一日三催的磨难，在修奈泽尔的办公室和研究所之间跑得焦头烂额。

再次以的身份联系华莲，修奈泽尔命令她说服藤堂，从即刻进入战时警备状态，节省一切物资的使用，特别是在九月之前，尽量避免人员的不必要伤亡。没有指令，各个埋伏的部队都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一切都在按照修奈泽尔铺好的轨道向前行驶，那些烂熟于胸的希望，正在通过它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地变为现实。他在开始期待的同时也陷入沉思：当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当他掌握了布利塔尼亚所有的军政大权之后，亲爱的鲁鲁修，我们是否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十五

音乐厅事件布利塔尼亚人损失惨重，至少造成了两百以上平民的死亡，更重要的是爆炸的咆哮代替了建国庆典上的烟花礼炮，据说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时候，他一气之下砸碎了他最喜欢的一个花瓶。整个东京租界人人自危，由巴托雷亲自领衔，负责追捕黑色骑士团的成员，却还是一无所获，同时有流言开始在大街小巷蔓延，说爆炸案的内幕是黑色骑士团现在的领导人藤堂想要独揽大权，企图暗杀当时也正在音乐厅内的。此言一出，各种议论甚嚣尘上，关于下落的各种猜想被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已经在东京攻防战中阵亡，有人说他远遁海外，甚至还有人认为一开始的就是藤堂假扮。但是处于事件中心的黑色骑士团却始终没有站出来发表任何意见，这也使得这股流言风暴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而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布利塔尼亚的二皇子正在办公室里享受着夏日傍晚难得的安闲，一杯咖啡，一墙夕阳，要是再能跟那个人时不时说上几句话，也就是最惬意的生活了吧。膝上摊着下午发行的报纸，头版头条上，大大两张藤堂和的照片，标题也取得有意思：震惊——黑色骑士团大揭秘！这种耸人听闻的小道风格，修奈泽尔嘴里的一口茶几乎都要喷出来，以为自己是不小心翻到了娱乐版。后面还附有主编的一篇社论，长篇累牍极尽详细地罗列出每一种可能，并且作了不遗余力的评论。据说这份报纸一发行就被抢购一空，一个小时内狂销两万份，主编也因此声名大噪。

“这就是你所说的最新消息？”修奈泽尔强忍住笑，板起脸来。

巴托雷又开始汗如雨下：“因为听人说这份报纸在租界里销量不错，而且评价逼真精到，很受欢迎……”

“逼真？又不是画画！这种骗骗小孩子的东西，你也相信？”

“这……非常抱歉，殿下。”

天色不早，修奈泽尔收起玩笑的心情，回到书房，越是到了到了最后关头，越是不容有失。窗外天边的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下来，他心底猛然升起一刃寒光，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身子一动，但一线冰凉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着急，”修奈泽尔首先认清了目前的处境，来人并没有一刀割开他的动脉，那么事情必然还有转圜的余地，“杀了我，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是黑色骑士团的人。”那竟然是个年轻的女人，更令修奈泽尔惊诧的是，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他居然是如此熟悉。

“华莲，是你。”

“ 在哪里？”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修奈泽尔笑了，“ 不是你们的领袖吗，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不要撒谎了！”薄刃入肉，最令人动摇的不是疼痛，而是等待死亡的瞬间。

“我没有。不信，你可以搜。”修奈泽尔仿佛事不关己，动心则乱。

“到这个时候还不肯说实话，我竟也有些佩服你。”华莲放下刀子，随即抽出一把手枪，移动间不离修奈泽尔的要害。

“修奈泽尔揉了揉被抓得暗暗作痛的肩，目光去不去触碰那黑洞洞的枪口：“华莲小姐过奖了。我就觉得音乐厅爆炸案实在蹊跷，在柯内莉娅那么强大的攻势下，你们竟然还能腾得出手来做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事，是已经肯定在我手上吧。”

“二皇子果然不是一般人，”华莲点头，“我早就怀疑同我说话的那个不是他本人。于是我就请求藤堂让我亲自到东京来寻找。本来是打算暗地里进行的，但是在那天我竟然看见居然跟你走在一起，想必是被你控制了。那次爆炸案就是为了趁乱把他救出来，可惜……”

还有更可惜的事情你不知道呐……修奈泽尔在一刹那间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个年轻女子血溅当场得模样。他看了看雕着鹰与天使的座钟，八点五十七分，想起鲁鲁修曾经不止一次地鄙薄过这个钟低劣的审美品味，提出要换掉它。但是都被修奈泽尔拒绝了，这除了是库洛维斯设计的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从不出错。正是修奈泽尔最欣赏的品质。

“但是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自认为我的计划毫无破绽，通过声音模拟器处理之后，在最精密的仪器上监测，也与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你的第一句话就出了问题。”华莲有些得意地笑起来，“不错，你的声音的确与鲁鲁一模一样，但是你的这个错误实在是不可原谅。”

“哦，我到真有兴趣知道。”修奈泽尔眉毛一扬。

华莲浅浅地笑着，像是得了糖果的小女孩：“这个细节，只有他知道。他知道我厌恶八个布利塔尼亚身份，所以从来都不称呼我修坦菲尔特这个布利塔尼亚姓氏，而是叫我红月华莲。”

“竟然是这一点，”修奈泽尔喃喃自语，“我居然没有注意，是我的疏忽呐。”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华莲有些不耐烦，“快带我去见，除非是你不想活！”

“你既然知道他是鲁鲁修，也应该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就不怕杀了他的二哥，它会怎么想？”修奈泽尔依旧释然，眉目间没有半点波动。亲爱的红月，华莲小姐，作为一个女孩子请不要那样着急，最多还有一分钟而已。

华莲拧了眉：“要不是因为你是他二哥，还有命说这么多话！我再说最后一遍，带我去见他，你还在等什么！”

“嘘”……修奈泽尔忽然掩住唇，“你听……”

“听什么？”华莲一头雾水，侧耳听去。除去外面夏蝉不甘寂寞的鸣叫，只剩下座钟在千篇一律地走着：嘀嗒嘀嗒……齿轮带动连杆，连杆触及弹簧，弹簧顶向撞针——咚，咚，咚……座钟开始报时，九点。

“你在耍什么花样，根本什么都没有！不要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华莲转头朝修奈泽尔怒吼，手中的枪直指他的胸膛。

“有的……”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

华莲缓缓转身，那枪口犹自冒着硝烟。她的眸子里不知道有多少种心情在碰撞燃烧，那些快乐的、惊讶的、痛楚的、失落的，翻搅成一团烈烈的火，似乎将她的整张脸都映亮了，转眼又化为了烟烬。

“为什么，鲁鲁修？”

黑发紫眸的少年心里忽然一乱，捧住了头。这句话，仿佛在哪里听过，出自一个无比纯粹，又无比绝望的口中。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然后就是再见，再不见，那样的温柔暖软让他无比想念，也让他惶然间如在万丈悬崖的边上，明知道再向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但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地坚定迈进。那一把手枪，曾在梦里咆哮，如今却握在他的手上。

他呆呆看着已经倒在地上的红发少女，听见自己的心一遍一遍地说着：我想不起来，我真的想不起来……

“我亲爱的鲁鲁，”修奈泽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边，如往常一样环住他的腰，“不得不说，你来得真是时候。”

已经习以为常的修奈泽尔的味道却在霎那让鲁鲁修手足无措，他不着痕迹地脱开他的手臂：“假设我没有每天九点会来找你下棋的这个习惯，你怎么办？”

“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我从不做假设，这会动摇你的决心，亲爱的鲁鲁。”修奈泽尔低头望了一眼华莲逐渐冷下去的身体，可怜的女人，你也疏忽了你的第一句话。知道真面目的人，我怎么可能会让他继续活下去。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这么快就开枪，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修奈泽尔微笑着拿出棋盘，绅士地把黑子推到了鲁鲁修一边。

“不需要知道，”鲁鲁修不再勉强自己回想。他吹着轻快的口哨，跳上修奈泽尔的办公桌，两条纤长的腿在桌沿上悠悠晃晃，“我只要清楚她是藤堂派来的就行了。”说着将黑子全部还给修奈泽尔：“跟你说过好多遍，你不需要让。”

“看样子你今晚应该会很有意思，这么重的杀气，是不是准备要改写十连败的纪录？”修奈泽尔耸耸肩，表示接受。

鲁鲁修盯着他的眼睛，咬着牙，一字一字：“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别说我事先没有提醒过你，下棋可不是用舌头，你就等着看吧！”

“你赢了的话，我有礼物。”

“啪”，声起子落。

十六

八月下旬，十一区的秋季初露端倪，天气渐渐转凉。而北海道更是枫叶飞尽，时近寒冬。庄园上面不时掠过的秋鸟，修奈泽尔看在眼里，不知不觉，已是放飞身边那只鸿雁北归的时候了。

即使柯内莉娅的物资供给受到了影响，但黑色骑士团仍然无法抵御正规军不知疲倦的围困进攻。即使有石油作为动力，粮食、弹药的困难却是一天天显露出来。而在黑色骑士团内部，部分负责人与藤堂的分歧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除了靠着山地的优势一味龟缩防守，基本上无法进行其他行动。

鲁鲁修揉着眼睛十分不满，一大早被人从床上强拖下来，一个理由都没有给，就被拖到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地里，无论是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修奈泽尔哥哥真实好兴致啊，这么早就到这里来看蓝天白云吹冷风。”鲁鲁修被清晨的寒意冻得直发抖，还是不忘用他那紫色的眸子恨恨瞪了一脸悠闲的那个人几眼。

“亲爱的鲁鲁，”修奈泽尔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少年身上，大了不止一个尺寸的衣服顿时将他全身上下裹了个严实，“你好像没有仔细听前几天晚上我说的话。”

“你每天那么多话，谁记得起来！”鲁鲁修好不容易从那件对他来说大得离谱的衣服里挣脱出来，梗着脖子反驳。

修奈泽尔有些无奈地笑了：“鲁鲁，有的时候你聪明得吓人，有的时候却是傻得离谱，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你。”

“你？”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在那件衣服上蹭出一块一块的泥印子，“你又凭什么来评价我。在战斗结束前，我不需要任何认定，好像我是待售的东西一样，让我浑身不舒服。”

修奈泽尔任他糟蹋，也不心疼。“真令我失望啊，”他望着有些阴郁的天，“你还说那是你最值得纪念的日子，这才过了多久，竟然就忘了……”

鲁鲁修眼珠一转：“你是说……天哪！你竟然真的准备了！”

“我曾经对你发过誓，要使骗了你，就会死在你手上。这，当然是真的。”

“等等，你先别说，让我猜猜是什么。”少年的大脑飞速开动起来。那天晚上，修奈泽尔和鲁鲁修打赌，输了的话，就会送他一件礼物。连鲁鲁修都当成玩笑丢在一边，没有到修奈泽尔却当了真。军队、花园、还是其它的什么东西，挑在这个地方送，或许是一匹好马吧。答案一个个浮出水面，又被鲁鲁修一个个否定，千奇百怪，层出不穷。如果又是那些该死的书，鲁鲁修下定决心，一定会将修奈泽尔那引以为傲的伪善笑脸打个三天不能见人。又如果，他说的礼物就是这件衣服……鲁鲁修认为，依照修奈泽尔的个性，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但是无论他的目光如何仔细地在修奈泽尔的脸上想要找出一丝蛛丝马迹，那看似诚恳温和优雅高贵的皇室笑容却一成不变地隐藏了他的真实企图。半晌，鲁鲁修的脑子已经乱成了糨糊。

“算了，算了，你那一肚子装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少年顺势躺倒在地上，一片片云，大朵大朵的，在眼前高高地飘过。

“亲爱的鲁鲁，那你看，这是什么。”修奈泽尔招呼巴托雷一声，后者立刻带着一支车队浩浩荡荡地从地平线上行驶过来。为首的是一辆巨型载重卡车，布幕覆盖下面，是小山状的隆起。

鲁鲁修呻吟一句：“你不会是送我一架火箭吧。”

“当然不是，”修奈泽尔依然在故弄玄虚，“亲爱的鲁鲁，你看好了。”

帷幕如潮水退去，金属冷冽锋华，在清晨阳光的拂拭下熠熠生辉。少年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面前看得发了呆，它是如此强悍而美丽，就像是传说中不可战胜的泰坦巨人，举起手就可以擎起青空，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在这座原野上傲然伫立。

“ 第二代，转为你制造的最新型。钛合金外壳，纳米间架，流体驱动。装备闪击镰刃，炮以及副翼，可连续飞行至少一千公里。”

“你……你是骗人的吧。”

“我说过，我绝不会骗你，你忘了我发过的誓言么？”

“那，一定是我的眼睛看错了吧。”

“不，我最亲爱的鲁鲁，这架只有在倒映在你的眸中时才有价值。”修奈泽尔轻轻抚开少年紧闭眼帘，知道那双眸子终于相信，这最完美的武器的确是无可辩驳地属于他。

“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你要是故意想要看我哭着出丑的样子？”少年这样说着的时候，眼泪却已禁不住滚落下来。

“如果可以，”修奈泽尔叹息，“我宁愿你一直在我身边，永远用不着它。”

“你要是舍不得，这种理由也太蹩脚了。”鲁鲁修眨了眨眼睛，蹭到修奈泽尔耳朵边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可是现在不能说，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看着他脸上分明流露出的不舍，修奈泽尔清楚，如果他开口，未尝不能把眼前的少年留下来。但他更明白自己的欲望，也知道少年的决心。他拍了拍鲁鲁修的肩：“现在你已经是个合格军人了，一定要胜利！”

几分钟后，缓缓苏醒，展开透明的巨大羽翼，怒啸一声，拖着一条长烟，一头扎进云里，无影无踪。

“藤堂！你这个懦夫！”

听见南的指责，藤堂也不禁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你还敢否认！”南一脚踢翻了椅子,“既不出击，也不去寻找，窝在这个地方，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你怀疑我想把黑色骑士团据为己有？”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我们没有逼你。”玉城忽然出声冷笑。

仙波忍不住站出来辩护：“中校是这样的人吗，你们这样说没有什么证据？”

“不错，我藤堂镜志郎保证，绝对不会对黑色骑士团不利。”

“保证？保证有什么用？”玉城并不满意，“ 走了之后你就一个人大权独揽。现在你面对柯内莉娅的进攻只知道逃跑，对于也不闻不问，你还有什么资格说是黑色骑士团的一员！”

“说得好！”下面顿时喊成一片，大多数黑色骑士团的老成员都表示赞同。

“你们……”藤堂脸上也不禁变了颜色，“现在去和柯内莉娅决一死战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你们要将黑色骑士团最后一点战士也全部牺牲掉吗！当务之急是抵挡布利塔尼亚的进攻，至于，以后可以慢慢再找。”

“慢慢再找？恐怕你是不打算再找了！”玉城振臂高呼，“所有忠于骑士团的战士们，我们现在就冲出去，让柯内莉娅看看，也要向证明，我们不是胆小鬼！也绝对不会屈从于一切野心！”

此言一出，群起响应，不到一分钟，他的身边已聚集了数百人，放眼望去，密密匝匝荷枪实弹，都是本阵剩下战斗力中最为精锐的部分，而现在还存支持藤堂的除了解放战线的人，寥寥无几。

藤堂深知不用强力是压服不了这一群被仇恨蒙住了眼睛的人，再闹下去，黑色骑士团真就要从世界上除名了。他猛然一拍桌子，厉声大喝：“行了，还嫌目前的情势不够严峻吗！”

南玉城等人都吓了一跳，只见藤堂脸色阴郁至极，两只扣在桌沿的大手上青筋尽显，戎马十余年，这杀伐自如的气势并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嘈闹的士兵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听着，”藤堂目光在转了一圈，像是楔子一样牢牢钉在众人脸上，“我再说一遍，也希望是最后一遍！我藤堂将会以死捍卫黑色骑士团，也会永远忠于！走前命我统领一切事务，我就一定会做到！要是有人不从，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你……”南忽然想起几乎所有的弹药物资都握在藤堂手里，现在翻脸，还没碰到柯内莉娅，就会在大山里被饿死。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士兵现在脸上全是犹豫，而藤堂身边的四圣剑，手都掖在口袋里，只用不了一秒钟，里面喷出来的枪火就能把他打成个筛子。他冲地下狠狠啐了一口，“妈的混蛋，都是混蛋！”，低下头去。

十七

正在气氛最为紧张之时，一名士兵匆匆进来，惊惶不已：“报告，有一架不明身份的飞行物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本阵冲过来！”

藤堂大吃一惊：“什么飞行物？”

“不知道，他的速度太快了，我们根本来不及侦查。好像是最新式的。”

难不成比那架还要厉害……藤堂心里一沉：“准备好高射炮，一定要在它到达本阵之前击落。”

“来不及了！根据计算，它到这里最多还有五分钟。”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军人的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们都听见了，”藤堂没说一个字都似负着千钧之重，“要是想坐看黑色骑士团灭亡的，就呆在这里继续吵吧。剩下的人，都跟我来！”

“遵命！”危急关头，就连南和玉城，都没有丝毫迟疑。

黑色骑士团所有士兵严阵以待。避过雷达，直逼本阵，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一切武器对它来说都会形同废纸。藤堂知道，没有人能够阻止，假如这是注定的覆灭，他们手里紧握的枪或许只是为了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

远方浓墨般的夜色中，被一缕深红映出殷殷的紫色，将天空瞬间撕裂成千枝万朵，像绽放在十字架上的蔷薇，慢慢凋谢在夏末微凉的空气里，北海道，从来没有秋天。那庞然大物拖着烟火般绚烂夺目的尾焰，出现在已经被唤醒的天际。在看到它真容的那一刹那，藤堂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这，不是他们能够抵挡的……

那架绕着本阵，在空中逡巡几圈，却并没有急于发动攻击，巨大的副翼，闪着幽隐的绿光，犹如撒旦的翅膀，在地上勾勒出浓重的阴霾。片刻之后，机体出人意料地开始下降，毫不在意落入黑色骑士团的包围圈中。

只听驾驶舱一声轻响，齿轮转动，舱盖揭开。上百只黑洞洞的枪口纷纷对准舱门，藤堂只觉得手心里都是汗，几乎握不住枪把。

“大家，都还好吗？”一领纯黑的披风，像是一张网，在寂静中沉默地弥漫出不容于世的暗色阴影。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奇迹震惊得鸦雀无声的的时候，里面的人悠然站起，黑色的面具下，容颜莫辨。他立在巨人的顶端，手里挽着血红的镰刀，连呼啸而过的风都禁不住回头侧目—— ！

“ ！”不只是谁先喊了一句，就像是迎面而来的巨浪，重重击在每个人的心头。欢呼，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以最为惊天动地的姿态爆发。狂喜如岩浆，席卷了每一寸土地。

“ ！！！”，这曾经响彻在特区建立盛典上的狂热呼喊，在时隔四个月之后，在北海道的崇山峻岭间声势浩大地复活。尤菲米娅的鲜血再也无从见证，对于这一切，她早已无从阻止，可惜她从来就不明白。在这一刹那，鲁鲁修心头忽然掠过一个少女的影子，转眼就已被染成一片血红。

“藤堂。” 开口了。

“是的，。”

鲁鲁修看着那个越众而出的男人，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就随着他的脚步，开始在脑海中不可抑制地蔓延。脊背上的伤，被强迫着，提醒着，隐隐作痛。

“很好，藤堂。” 的声音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掩埋，连同那突兀的枪响。他望着那个男人，踉跄了一下，却强撑着没有倒下去。他的失态在沸水一样的人群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用尽最后力量抬起的脸有些扭曲，面容和眼神，都是一样陌生的，唯一熟悉的，只有嘴角的那一抹鲜血，那样的红，他曾经亲眼看着从自己的身体里面流出来。

你折磨了我几天，我只换你一枪，说到底，还是你占了便宜……

男人的眸子终于暗下去了，最后的那个神情，他不喜欢，也读不懂。复仇的感觉，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不禁有些失望。

有人发现了藤堂的死，直到最后一刻，那个男人还是没有放弃挣扎。蜷起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握成拳头就已经……无声的多米诺骨牌，让一秒钟之前的纵情狂喜如在梦境。无数双眼睛，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的脸，即使他戴着面具。

“藤堂趁我不在的时候，企图将黑色骑士团据为己有，这样的背叛，我决不允许。”

“可是，这……”

“还有，将藤堂的党羽卜部、凪沙、仙波及朝比奈全部逐出黑色骑士团。”

“ ！”

“怎么，你们对我有意见？”

没有人敢再说话。四圣剑看着藤堂的尸体，不置一词，那些从前一直坚持的东西，并不比一颗小小的子弹珍贵多少。曾经支持过他们的人，也拜倒在绝对的权威之下。他们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或是谢谢饶他们一命。四个人默默解下配枪，所过之处人皆避让，由亲自定罪的人，必然是十恶不赦。

背后传来的声音，尽管没有任何起伏，却有着神奇的煽动力：“从现在开始，我，，将会重新带领黑色骑士团获得完全的解放！”

黑色骑士团的本阵没有如修奈泽尔书房里的三维全息投影，但是桌子上的沙盘依然相当详细。鲁鲁修站在旁边，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些山山水水。启程之前，修奈泽尔已经将自己对黑色骑士团的全部部署告诉了他，悄悄埋伏在日高、富良野以及稚内附近的三处奇兵已经集结完毕，按照修奈泽尔的考虑，这样的部署，至少能让柯内莉娅损失不少战力。但是鲁鲁修并不准备按部就班，仅仅一时的安全并不能证明的实力，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胜利！

“柯内莉娅有一架白色的，你要是看见，一定要小心。”

这是临别之际，修奈泽尔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曾让他作为取笑性能不济的把柄，但是修奈泽尔脸上的担忧却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侵袭着他的大脑，他的眼睛是那样真切地半掩着，垂下的金发，如在眼前，仿佛连眼睫都相接般没有距离。而他反复说着的一些胡言乱语，总让人在醒来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睡。我亲爱的鲁鲁……总是这些，好像怎么也说不厌。

走开，修奈泽尔，别在这个时候打扰我！开始诅咒这个无孔不入的人。在他看来，某些时候，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修奈泽尔比传说中的还要危险。

北海道一共有稚内、函馆与札幌三个主要城市，柯内莉娅在这三个城市中都驻守了重兵，而她亲自坐镇处在中央的札幌，无论哪一座城市受到攻击，都会受到相邻军队的接应，若要打破这种局面，陷入了沉思。他脑中已经建立起了十数个战役方案的数学模型，但是无论他怎样计算，答案都是无解。不得不承认，柯内莉娅，是他除那个就算是笑着也无法让他放松警惕的修奈泽尔以外，遇到的最为棘手的人。

“南、玉城，进来。”

“是，。”

“你们两个立刻去各自负责的埋伏地，这几天严密注意柯内莉娅的动向，随时准备战斗，明白？”

“是……”回答并不像应有的那样坚决。

“还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对望一眼，还是玉城吞吞吐吐地开口：“ ，本阵的防守……一向是靠华莲，前一段时间她说去找你，但是一去就没有消息，你……见到她了吗？”

华莲，说的是那个红色头发的女人……

“没有，我没有见到。”这种问题，你们实在是找错人了，冷冷地笑，“她的红莲二式，我暂时给扇使用，本阵的防守由我亲自来担当。”

“还有……” 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在桌边踱来踱去。一旁的两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大约过了十分钟，又仔细地对照了一下沙盘，问：“你们手里有没有布利塔尼亚正规军的俘虏？”

“有的……”他们不敢确信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而正在他们茫然不解的时候，却已经下达了完全无关的另外一条命令：“告诉扇，回来之后，不必来见我，直接去稚内的伏军。你们一直盼望的，与柯内莉娅的决战，就要开始了！”

十八回来了！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让整个十一区像是发生了一次大地震。与此同时，黑色骑士团即将孤注一掷进攻稚内，企图夺取机场，建立海外联系共同对抗布利塔尼亚的传言也不胫而走。稚内的守卫顿时不战自乱，连连向札幌求助。柯内莉娅大为恼怒，为了稳定军心，命自己的亲信吉尔福德接替指挥稚内的战局。一时满城风雨，谁也无法预料这场战争的结局将会走向何处。

札幌市柯内莉娅本部

堆满了各种战报的楠木桌子上，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女正在照片里微笑，背后是布利塔尼亚皇宫的一角春色。时间永远停在了那时，那个永远也不会随着蔷薇的凋谢而飞逝的春天。如今窗外却是落叶满地，早在八月，北海道的冬天就已近了。

即使关着窗子，柯内莉娅仍然觉得有些冷。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顿了顿，伸手把她收到了抽屉里。的回归看样子并不是在作假，柯内莉娅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库洛维斯的，还有尤菲米娅的……至于黑色骑士团是否真的要进攻稚内，她却并不相信，虽然稚内的机场的确很诱人，但是她坚信，的胃口绝不是一个小小的稚内就能满足。她犹记得东京攻防战的那个晚上，无处不在的黑色骑士团像是吸血的蝙蝠，铺天盖地，蜂拥而来。以一种没有任何人能够拯救的必死姿态，迎战装备最精良的正规军。她也在那天晚上遭遇了有生以来最惨重的失败。被血与火浇得通红的天空，倒映出的冰山一角。他是要将布利塔尼亚连根拔起！

忽然有人敲门，是柯内莉娅的副官。“殿下，有人从黑色骑士团的本阵里面逃出来了。”

柯内莉娅眼中精芒一闪，稍纵即逝：“带进来。”

那个人不是她直属部队的成员，也没有任何军衔。柯内莉娅目光移过去，身上的伤不是作伪，脸上的憔悴也不是化妆。乍然见到军团总司令，他显得有些紧张。

柯内莉娅清了清嗓子：“你说，你是从手下逃出来的？”

那人手足无措地望着副官，不知道应该怎么回话。

“殿下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是，”他咽了咽唾沫，“我是在两天前，与叛军的交战中，受伤被俘。”他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第二皇女，见她并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胆子渐渐大起来，说话也流畅了：“昨天晚上，我听见几个看守在喝酒，其中一个说回来，过不了几天就要向稚内发起总攻，夺取那里的飞机和机场。在这之前，一定要好好高兴高兴。后来，他们就都喝醉了，我就趁机逃了出来。”

“你是哪个部队的？”

“北海道原驻军。编号是……”

“你们的长官是谁？”

“格拉斯哥少校。”

“你不是布利塔尼亚人？”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殿下，我是布利塔尼亚和十一区的混血，所以……”

柯内莉娅对此不置可否，又随意提了几个细节，那人的回答也没有任何疑点。

完美有的时候就是最大的破绽，这一向是柯内莉娅的行事作风，她自认和最大的不同就是，她从来不追求完美，只要最终的胜利。这也让她不用像那样诸多顾虑，与其瞻前顾后，不如诉诸于剑。

“你的事，我已经清楚了，的确是个好故事。”半晌，柯内莉娅已经做出了自己的评价，“我只想再问最后一句，，为什么会不杀你？”

“这……”士兵的脸色刷的惨白，“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再愚钝的人也应该明白，这是最大的可疑之处。

“好了，不用再说了。”柯内莉娅挥了挥手，有了打算，“有什么话，你自己去跟军法处交待吧。”

“殿下！殿下！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人顿时瘫软在地，随即被副官拖了出去。进了军法处，很少能有人活着出来。

听那呼喊逐渐消失在门外，柯内莉娅右手抚上腰间挂着的枪，这是她就任十一区总督之时，修奈泽尔亲手送给她的。五点七毫米小口径，银色枪身，虽然她嫌太过女人气，比其她，更适合尤菲米娅使用，但多次作战中所体现出的优良性能却是毋庸置疑。枪身冰凉冰凉的，柯内莉娅喉咙一涩，忽然好想尤菲。

黑色骑士团本阵

“报告！”刚从东京租界回来的迪特哈鲁特走进来。依然注视着沙盘：“柯内莉娅那边有什么动静？”

“好不容易见到，不先问候一下就谈公事，好一个！”迪特哈鲁特自嘲。

“别做得我们好像老朋友似的，” 转过身，径直绕过迪特哈鲁特充满期待伸出的双臂，走到沙盘另一边，“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要是觉得事情太少，我就让你去给扇帮忙。”

“还是不要了。”迪特哈鲁特一噤，“你虽然不说，但是我知道那个战场肯定最激烈，，你知道的，我不适合作战，去了反而给他们添麻烦。”

“那你还有时间在这里做这些无聊的事。” 终于坐下来，一双眸子停在面具背后，冷眼看他，“我现在只要柯内莉娅的消息。”

“你始终缺乏幽默感，。”迪特哈鲁特有些沮丧，“她的消息就是没有消息，一连好几天，柯内莉娅的军队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你的计划不成功啊。”

“你怎么不说是你的人太无能？”

“ ！”迪特哈鲁特猛然跳起来，“你说什么都行，就是别怀疑我探听情报的能力！要是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修奈泽尔早餐吃的什么！”

还不就是平日的一杯咖啡加上几块黄油面包，说了多少次，一点营养都没有…… 暗自嘀咕。少年的脸忽然一热，即使有面具的遮掩仍是让他无地自容。“谁要知道这些，迪特哈鲁特，” 话锋一转，“看来你也没有多少幽默感呐。”

迪特哈鲁特干笑了几声：“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改变计划？”

“不，” 的回答十分出乎他的预料，“我从来就不认为仅凭一个俘虏或是几句流言就能让柯内莉娅上当，这只是正餐之前的开胃菜而已，也算是我对她下的战书，至于她理不理会，完全与我无关。”

“ ，你还真是自私呐。”

“比起你来，还是略逊一筹。你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退路吧……要是黑色骑士团失败的话。”

“你知道也好，我也没有打算瞒你，”迪特哈鲁特满不在乎地抽出一根烟，“你该不会因为这个就让我像藤堂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吧。”

“这是两回事！” 似乎有些不悦。身为记者的敏锐好奇心让迪特哈鲁特不禁开始猜测背后的真相。

“那……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办？”

“你去告诉扇，让他两天之后，在八月二十五日凌晨五点，发动对稚内的突然袭击，能拿下最后，但吉尔福德也不是笨蛋。如果不能攻克，也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柯内莉娅以为那是黑色骑士团主力的全力攻击，从而派兵前去援助。还有，让南和玉城继续埋伏，没有我的命令，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可以擅自行动。”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是把扇往死路里推。五百人冒充三千人，没有任何援兵，还要和五千人装备最精良的的正规军作战，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的话太多了，迪特哈鲁特！” 没有丝毫动摇，“偷袭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况且，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做我黑色骑士团的骨干！”

“ ，你还真是像你的外表一样无情呢。”迪特哈鲁特难得地感叹了一句，随即面上透出微妙的笑意，“不过，我就是喜欢这样的！”

十九

稚内市郊外

凌晨四点五十八，距离北半球的天亮至少还有两个小时。瓢泼大雨从前一天夜里就没有停歇地下着。扇坐在萨瑟兰里面，听者雨水敲打钢铁的声音，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稚内最引人注目的航空控制塔——他们此战的目标，泅染得像是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树。等待总是让人心焦，这最后的两分钟就如同一个永远迈不过去的坎，时间是在偷懒，走的远比平日拖沓。

对讲机里面传来一个士兵的牢骚：“呸，什么鬼天气，这天像是被谁捅漏了，堵都堵不住！”

“这可是个奇袭的好机会呐，现在那些驻军还窝在被子里面睡觉吧。”扇宽慰了他几句，而自己的心情反而怎么也无法平静。对于这场期待已久的战斗，真正快要打响的时候，却是莫名忐忑。他望了望跟在他身后那一群战士，经此一役，那些过去一同出生入死的黑色骑士团最早的成员们，不知又要失去多少。悬殊十倍以上的战斗，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只是这次太过沉重。他担心自己并可以承担起整个黑色骑士团的前途命运的人，如果有的话，那个人也只能是…… ！

他默念这个名字，仿佛是在赞颂一个传奇，祈祷一个希望。那些人的脸，死去的，活着的，忠诚的，背叛的，从雨中慢慢走近，又渐渐远离，纷纷走进那座沉睡中依然充满戒备的城市。

“咔”，时间到了。扇低头，深吸一口气。

“进攻！”

札幌柯内莉娅本部

“报告殿下！”

“什么事这么紧急。”柯内莉娅满脸不豫，现在的这个时候，正是以往她和尤菲米娅共进早餐的时间。虽然一切已经时过境迁，但习惯却不是轻易能够改变。

“黑色骑士团向稚内发起了突然袭击！”

“有多少人，战况怎么样？”柯内莉娅不敢怠慢，立即放下一切闲情逸致。

“吉尔福德骑士候传来消息，因为雨势太大，能见度极低，不能确定敌人的数量。而且……”

“而且？吉尔福德到底在干什么！”柯内莉娅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

副官战战兢兢地念着战报：“敌人的攻击实在是太过于出人意料，守军没来得及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敌军已经进入城内。但是，”他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吉尔福德骑士候正率领部队进行抵抗，并让殿下相信，宁死也决不会让敌军攻陷稚内！”

听见局势还在控制之内，柯内莉娅脸色稍微缓和。她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牛奶，觉得心情平复不少。“现在那边还剩下多少人？”

“伤亡一千四百余人，还有几十个失踪。要不要派兵前去增援？”副官小心翼翼提着建议。

“你懂什么，”柯内莉娅毫不留情横了他一眼，“这是在声东击西！我不相信进攻稚内的会是黑色骑士团的主力，要是我一旦有所行动，札幌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你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就不配在我身边做事！”

“那……”副官一身冷汗。

“让吉尔福德死守，其他部队原地待命！”

黑色骑士团本阵

“柯内莉娅真实好耐心呐，到这个时候还是不见动静。” 为对手的冷静发出由衷的赞许。

自从发出攻击的号令，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扇果然不负众望，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了稚内周边。连上帝似乎都站在了一边，丝毫没有减小的大雨是最好的掩护，无法估计对方人数的吉尔福德只有下令利用城市街道以及建筑物，在机场周边龟缩防御。而柯内莉娅宁可眼看着自己最心腹的骑士候陷入苦战，也不愿冒分毫的险。

“但是，”迪特哈鲁特适时奉上冷水一桶，“要是吉尔福德发现扇的军力不过区区五百人，全力反击的话，你的辛苦可就白费了。今天最新的天气消息，这场雨，最晚下午就会停。”

“你以为我会没想到吗，” 从不犹豫，照单全收，“我已经命令扇赶在中午之前，让部队潜入各个街区。他吉尔福德想要借巷战困住我，虽然是最聪明的做法，但是也有弊端。人员一旦分散，他就再也无法估算我军的实际兵力，让他误以为那是我军主力，扇最主要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终究是五千人呐，吉尔福德也不是等闲的人，你仿佛对扇太有信心了。”

不是对扇有信心，而是对他必死的决心有信心……看迪特哈鲁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有些坏心：“看你对他这么担忧，不如就去帮帮他。”

迪特哈鲁特脸色突变，进退不得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让他想到了常常被修奈泽尔威胁调到京都去的巴托雷。

稚内市战场

“那边的小心！”话没说完，一把镰刃就削出银弧百转，将一架布利塔尼亚军的萨瑟兰兜头劈成两半，驾驶员座舱还没来得及弹射出去就被剧烈的爆炸击得粉碎。扇冲那个险些丧命的士兵一点头：“怎么样，还好吗？”

“没事！队长刚才那手真厉害！”那人向他竖起大拇指。

“很好。”扇微微一笑，转向下一栋大厦。

下午一点左右，雨已渐渐小了，遵从的安排，五百名黑色骑士团成员化整为零，在狭窄的街道与鳞次栉比的高楼间与布利塔尼亚正规军短兵相接。对于熟悉巷战的黑色骑士团，开始时推进还算顺利，但布利塔尼亚军毕竟占了人数上的巨大优势，吉尔福德在通往机场的必经之路上设下数重防线，各个击破。硬拼之下，黑色骑士团转眼已经损失了五六十人，只得放缓了攻势，局面慢慢变成了对扇最不利的僵持态势。

随着天色逐渐转晴，眼看奇袭的成果就要被布利塔尼亚军夺去，除了着急，扇几乎没有一点办法。不得不承认，他并不像士兵们看见的那样英勇无畏，他并不是，有些事也只能目睹其发生而无能为力。

随手解决掉另一个人，又有两三架萨瑟兰围了过来。三分钟后，一地残骸。扇摇了摇头，觉得右边的镰刃有些钝了。

他握紧了操纵杆，召集附近所有的士兵，组成了一个二三十人的突击小分队，在天黑之前，向着布利塔尼亚军发起最后一次冲锋。至于天黑以后……扇不愿去想。

黑色骑士团本阵

“扇那边，什么消息。”一天下来，没有一丝倦意。

“我只能说吉尔福德的确厉害。”

“你的意思是没有一点进展？”

“至少他们又攻陷了一个街区，向机场又推进了两公里。” 的手指敲着沙盘，迪特哈鲁特肯定他又在盘算着什么让人大吃一惊的东西。过了一会，突然问：“柯内莉娅那边有什么动静？”

“据传回来的消息说，皇女殿下正在喝茶。”迪特哈鲁特打了个哈欠，“比开战之前还过得惬意。，你好像被看轻了呐。” 哼了一声：“要是柯内莉娅那么容易就能中计，你就可以当了。她这是在故作姿态，虽然的确能稳定军心，但也说明布利塔尼亚军已经产生了分歧。白天，她得跟黑色骑士团作战，而晚上，更要面对更加严峻的东西。”

“什么东西？” 的话像在猜哑谜，总是令人惊佩地在事后证明其正确性。而迪特哈鲁特也是少数几个敢当面询问的人之一，即使通常是白费唇舌。

“扇那边还剩下多少人？”不出所料，果然不予理会。

迪特哈鲁特也好像习惯了他的顾左右而言他：“最近的一次冲锋过后，还剩下四百零三个人。”

“竟然只折损了不到一百人，扇做得不错。”

“现在天差不多黑了，我们不熟悉稚内的街道，是不是让扇先隐蔽一下，天亮再行动？”

“你认为吉尔福德会那么好心让扇活到天亮？” 的冷笑从面具里面透出来，“别把他想得跟你一样简单。”

“要不是看你是，我早就把你狠狠揍一顿了。”迪特哈鲁特直言不讳。

“你去告诉扇，让他把这四百人分成五个小队，每一小时轮流进攻一次，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天亮之前，不能停止。”

“你这是在自取灭亡，。”迪特哈鲁特难得严肃起来，“不但如此，你还要扇和你一起陪葬。” 拍拍他的肩：“那是因为你没有听过一句话，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二十

札幌柯内莉娅本部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原因让人事与愿违。而今晚柯内莉娅就充分体会到了这一点的无奈。

挂上电话，她长吐了一口气。军事元老院的那些老头子们果真不是好惹的，而他们的见识短浅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柯内莉娅嗤笑，这才一天的工夫们们就坐不住了，像约好了似的前来质问为什么任由稚内被围而不施以援手。她虽懒得解释，却也不得不低下声来对这些手握重兵却尸位素餐的耄耋老将好言相向。即使身为皇女也有许多迫不得已。

稚内的战斗已经进行了整整一天，雪片般飞来的各类战报，唯独没有吉尔福德的求援，这让柯内莉娅对这位爱将又加深了一分信任。

天上蓦的一阵闷雷滚过，阴云翻覆，却不像要下雨的样子。柯内莉娅神情一凝，吩咐副官：“命令吉尔福德，趁黑色骑士团停止进攻的休整时机，一鼓作气，把他们全部消灭在稚内城里。”

“但是，殿下……”副官拿着最新的战报，几乎转不开眼睛。

“又有什么情况？别浪费时间。”柯内莉娅最看不惯拖泥带水。

副官唯唯诺诺：“殿下，已经晚了……”

又一个闷雷在柯内莉娅心头炸响：“什么……晚了？”

“刚才吉尔福德骑士候来电，黑色骑士团的攻击一刻也没有停止，从天黑后到现在，已经发起了至少二十次冲锋。有可能……是黑色骑士团的……”

最后那两个字没能说出口，柯内莉娅却已猜到。她站起身来，口中直说着“不可能不可能”。她转过身，望着身后的那堵墙，似在自言自语，思忖半晌，才摇了摇头：“告诉吉尔福德，让他不必有此顾虑。要是他还相信我的话，就请继续坚守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稚内吉尔福德队

从军十几年来，吉尔福德不能否认，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严酷混乱的战斗。先是在凌晨的突袭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然后又因为大雨丧失了第一次反击的机会，到下午晴朗之后，敌人早就散入了大街小巷，无法准确了解敌情，原想入夜之后可以趁机挽回颓势，可黑色骑士团竟像是上了发条的钟摆，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到现在，他连敌军的人数都还没有摸清。

“阁下，东三区的防御已经被突破了！”

“敌军现在距我们还有多远？”吉尔福德看起来并不慌乱。

“不到三公里。”参谋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哆嗦，吉尔福德并不怪他，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实战的战场上。

“那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敌军对巷战十分熟稔，我们根本不是对手，现在……已经不到三千人。”

“短短一天竟然损失了近一半的人……他们黑色骑士团就是在瓦砾间起家，对这个当然拿手。”吉尔福德看着参谋年轻的面容，未曾沾染过鲜血，最多也不过二十出头吧，他想着。“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布利塔尼亚中央军事学院的高才生，受到达尔顿将军的特别举荐。”

“是……”参谋不懂骑士候为什么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但提起达尔顿将军，胸膛却不由自主地热起来：“达尔顿将军，是个好军人。”

“将军若是知道你这么想，一定很高兴。”吉尔福德语声间平添了喟叹，当年达尔顿将军在攻陷十一区战役中凛凛英姿，是再也见不到了。那时他初出茅庐，而这个年轻人还只是个孩子。

“既然是达尔顿将军推荐来的，想必有些独特的见解。你说，依现在这种情况，接下来因该怎么办？”看参谋满脸通红茫然不解的模样，吉尔福德也笑了：“给你一分钟时间想想，你可别说不知道。”

“不用，我现在就可以。”年轻人急忙表明自己并没有辜负达尔顿将军的眼光。他渐渐镇静了些，表现出一个行将成熟的军人应有的风范。

“首先，敌暗我明，而且气势正盛，但我军熟悉环境。所以我军应该在各个易守难攻的交通要道，修筑工事，消耗敌军战斗力。只要敌人气势一弱，我们就可以展开反击。”

“你这是在学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呐，”吉尔福德稍作评点，“这是首先，还有然后呢？”

参谋微一点头，接下去说：“但是稚内却不是斯大林格勒，光是防守是不够的，我军还应该派出一支精锐部队，主动出击，寻找敌方首脑，予以歼灭。最后，在城内散布消息，说柯内莉娅殿下的援军就要来了，敌军压力大增，自然会被我军击溃。”

吉尔福德听了这一番谋划，足有好几分钟没有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它的掌声：“很好很好，达尔顿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人。在这个年纪有这种见地，的确不容易。”

“哪里，阁下过奖了……”参谋刚要谦虚，却见吉尔福德的脸色忽然淡了下去。

“但是你却错了。”

“我……错了？”

“既能灵活运用历史上的战例，又能加入自己的见解，实属不易。但是……”吉尔福德有些惋惜地望着他，“你忘记了一点。这不是学校的答辩，这是真正的战场！不会因为有理有据的纸上谈兵就获得胜利！”

参谋的脸又红了，一双眼睛狠狠落在地图上，一言不发。

吉尔福德看出他并不服气，却不气恼：“说你纸上谈兵，是因为你知考虑了战争的过程，忽略了战争的前提。我们现在连敌人的兵力的弄不清，其他的也只是空谈。照你的计划，不但要分散兵力据守各个路口，还要组织反击，但如果敌人的军力比我们多，只会让他们瓜分蚕食，哪里还有获胜的机会。你自己想想，是不是在自寻死路！”

参谋听得冷汗涔下，心内的那一点绝望也像泰山压顶那样砸下来：“那……我军应该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吉尔福德竟有些许刚刚参军时的渴望，“让我证明给你来看，的黑色骑士团，不是不可战胜！他们要打巷战，我就偏不让他们如意！命令所有士兵，放弃现在坚守的一切建筑物，全部到机场前一公里处集合！”

“机场前一公里，那不是……”参谋埋头一看，那个地方是一个广场，纪念机场落成兴建的，正处于进入机场的必经之路上。

吉尔福德拔出配枪，冲天上鸣了一记：“从现在起，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告诉黑色骑士团，让他们来吧！”

稚内战场扇队

接到命令的时候，扇也曾经犹豫过，这样不计伤亡的猛攻是否真的有价值。但事实却证明了决策的英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能将每个人的潜力发挥到最大。在布利塔尼亚军波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黑色骑士团的轮番攻击无异于又给整个摇摇欲坠地军团一记重拳。残垣断壁机械零件阻塞了街道，也为黑色骑士团提供了最好的掩护。扇就不止一次看见埋伏在废墟间的战士一跃而起，瞬间解决掉一个布利塔尼亚小队。

但是扇也注意到，这样的打法虽然让敌军不好过，而自己的部队也伤亡惨重，仅一天时间，他的人手就锐减了一半。接下来的形势仍是不容松懈。

忽然，他听见一个士兵嘀咕：“奇怪，这些布利塔尼亚人怎么都不见了……”

扇警觉陡起，问：“什么时候的事？”

“最多不过五分钟。看见我们连照面都不打就跑了，我追过去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发现。”

“小心，敌人一定有什么阴谋。”扇正将信将疑间，眼前的一切却不可能是欺骗。几十米的距离，竟然连一声枪击都没有，布利塔尼亚好像经历了一次全军大溃退，将稚内拱手让人。扇一时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竟然会落在自己头上。

难道是迪特哈鲁特错了，这里的实际守军并没有情报中说的那么多……

“既然他们这么不堪一击，我们就追上去，活捉吉尔福德！”士兵们欢腾起来，一窝蜂向着机场涌去。

“小心！”多年的作战经验让扇的心头泛起不祥，但他却无法阻止这群欢呼雀跃的士兵。只能眼看着他们冲过街角，倏然间万千颗子弹的尖锐呼啸密集如雨，瞬时盖过鼎沸的人声，钢铁崩裂，肢体断碎，震耳欲聋的爆炸几乎将整座已经伤痕累累的城市掀翻。扇已然看见午夜的天际滴出了殷红的血。

他伏在一处废墟的窗口向外张望，几乎灼伤了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座铁与剑铸成的防线，稚内所有活着的布利塔尼亚士兵列队整齐，严阵以待。在他们的脚边，倒伏着一具黑色骑士团成员的尸体，那个可怜的人，终究没有迈过这最后的一道门槛。

二十一

黑色骑士团本阵

“扇陷入了苦战，你好像并不怎么担心的样子。”迪特哈鲁特扔下最新的战报。昨晚他离开的时候，房里的灯还没有灭，一觉醒来，见他还站在沙盘边，仿佛一步也没有挪动过。

“黑色骑士团一直都在苦战中，现在只不过陷得更深而已，有什么可担心。”他的回答可有可无，却令人找不到辩驳之处。

“扇昨天晚上遭遇了吉尔福德的全力抵抗，在距离机场一公里的地方被堵得寸步难行，一下子就损失了五十六架萨瑟兰。”

“还剩下两百架左右，够了。我不相信在扇的手下，吉尔福德的部队可以毫发误伤。”

迪特哈鲁特眉间一松，画出一个有意无意的笑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据回报，吉尔福德的损失至少是扇的七倍。”

“你刚才说在机场前一公里处？”

“呃，是的。”迪特哈鲁特抓抓头，最近一段时间，他是越来越跟不上跳跃性的思维了。

“扇的情况将会很困难啊……”即使隐在面具的背后，仍是不难想见此时的严峻面容。迪特哈鲁特却好整以暇，安心欣赏无所不能的为难的样子，他敢打赌，除了他，整个黑色骑士团绝没有第二个人见过。没有心情理会属下的这些无聊想法，在他的眼中，稚内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像蛇一样蜿蜒盘曲，围成一座巨大的迷局，要将所有人困死，令他越看越心寒。沿着主干道穿过市中心，便可直通机场，但是在此之前必先经过一个占地两万平方米的广场。地势开阔平坦，四周也没有任何遮掩。让吉尔福德的千人部队完全有足够的空间展开作战，而黑色骑士团被逼放弃擅长的巷战，转入阵地攻防，区区两百人的队伍在广场上顿时现得微不足道。这样一来不但暴露了自身的弱点，之前所制定的作战意图也会付之东流，紧接着的一切行动化为乌有。最可怕的是，开战以来所有的流血牺牲将会变得一文不值。

“吉尔福德，不愧是柯内莉娅最宠信的爱将。虽然我有所准备，但还是小看他了。” 的态度让迪特哈鲁特吃惊，他原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认错的那一天。

“是不是叫扇撤回来比较好？”

“哼，柯内莉娅越是宠爱他，击败他之后，对柯内莉娅的打击就会越大，” 对此危局，反而笑了，“你说，我怎么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 ，我想……”迪特哈鲁特斟酌半晌，还是忍不住说，“我想，要不是你疯了，要不是我耳朵坏掉了。到现在你都还想着赢……”

“随你怎么说，” 决定在战斗结束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属下，“你马上去告诉扇，让他留下小部分人与吉尔福德正面对峙，不必着急进攻，只要让布利塔尼亚军认为你们被他们牵制着就行了。至于另外的人……这稚内当初可是个名闻遐迩的海滨旅游胜地呐。”

迪特哈鲁特听得心惊，但又不得不佩服的计策的确巧妙，这一次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吉尔福德是在劫难逃了。

稚内吉尔福德队

孤注一掷之下，黑色骑士团势如破竹的攻势终于被压制住了。除了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吉尔福德也看清楚了一件事：黑色骑士团并没有压倒性的兵力优势，至少不会对自己造成太大的威胁。

八月二十六日，战斗开始的第二天，黑色骑士团突然停止了攻击，整整一天竟没有发起一次像样的冲锋，只在广场一线的几栋大楼里不时放几声冷枪，零零落落，不成气候。本应硝烟弥漫的战场突然变得寂静无人，这让见惯牺牲的吉尔福德一时有些不能适应，也让他提起十二分的戒备，天知道千里之外的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长达数百米的钢铁战线，在落日余晖中岿然屹立。上千架萨瑟兰，身影相连，如巨木根茎牢牢抓着脚下的大地。就算是再大的狂风骤雨，也不能让他们后退分毫。这样稳固的防守，吉尔福德坚信，就算是柯内莉娅的亲卫队也会对此一筹莫展。

“你有什么看法？”吉尔福德仍没有忘了不时考较那个年轻的参谋。

“阁下是说黑色骑士团可能采取的动向？”这次他已是有备而来。

“看来你有自己的想法了。”

“我认为黑色骑士团并不是知难而退，他们的领袖也不是这样的人。暂时的平静意味着的是更加疯狂的反扑。”

“老生常谈，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算不了什么见识。你说说他们想要怎么反扑。”

参谋的应对已经比上次沉稳得多：“他们在连续十几个小时的猛攻后，接连一天都没有采取行动，除了养精蓄锐，没有第二种可能。我军现在战力与防御手段，黑色骑士团想要突破必定会付出几位惨重的代价。唯一的办法……”参谋拾起一枚石子，在泥地上写了大大的两个字：！

吉尔福德看了一会，用脚踏平了，说：“正合我意。”

[

b]札幌柯内莉娅本部

凌晨两点，柯内莉娅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的时候，猛然意识到局势可能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握。

“殿下，吉尔福德骑士侯从稚内战场的紧急来电！”

“念！”柯内莉娅不敢开灯，此刻她不知道脸上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吉尔福德，吉尔福德，这个男人从未令他失望，但是现在一种绝没有体验过的隐忧，像是附蛊之蛆，这个念头一旦捡起，就再也抛不开。

“可是殿下……”

柯内莉娅深吸了一口气，劈手夺过副官的电文。眼眸扫过副官毫无血色的脸，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该有的神色。吉尔福德，难道你……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于这个男人的担忧在那一刹那，甚至重过了稚内战场。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就习惯了有这样一个人跟随，莫名的安心，让她可以随心所欲展露自己的军事才华而不必有所顾忌。失去尤菲米娅的那段日子，也因为吉尔福德的陪伴，使得思念的疼痛不再那样撕心裂肺。或许吉尔福德早已经心知肚明，她并不像库洛维斯那样是个天生的演员，也不像修奈泽尔那样善于真真假假的游戏。用最真实的表情，面对最真实的人，柯内莉娅说到做到。柯内莉娅不敢确信自己在吉尔福德面前究竟流露了多少依恋，但他成为她的骑士的这七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刻意回避。玛丽安娜王妃的鲜血还没有在他眼前干涸，那个时刻闪着光的女人就真的像是清晨的露珠一样，璀璨之后骤然消逝。柯内莉娅一直相信，出身于平民的骑士侯，最后成为王妃，是连上天都会嫉妒的命运。也许她早已承认了吉尔福德的位置，只是不忍将他推向那个几乎注定了的重蹈覆辙。

只是瞬间，身为布利塔尼亚北海道总司令的千钧重责再次占据了上风，柯内莉娅无比清楚地认识到，现在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小字：速来增援。

柯内莉娅却似乎看见吉尔福德在决定发出这封电报的时候，那张英俊坚定的脸上呈现出的是多么的绝望。送他去稚内的那天，那个男人信誓旦旦，决不会要本部派出一兵一卒，而现在却是他亲手破坏了约定，也将他和二皇女七年来用无数个日日夜夜建立起来的信任一朝击碎。

“据最新的战报，吉尔福德骑士候部队是遭到了黑色骑士团主力的围攻，一切迹象都表明稚内正是黑色骑士团这次行动的目标！”

柯内莉娅堕入了比刚才更加深重的恐惧之中，她最引以为傲的军事判断竟然在一场最为重要的战争中遭遇灭顶之灾。那句轻飘飘的话，将她之前耗尽心血的部署全部推翻，就连吉尔福德的失败，她也是罪魁祸首。神思微以恍惚，“呲啦”，那张薄纸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副官望着迥异于平日的二皇女不敢说话，他好像回到了尤菲米娅殿下离去的那些日子，殿下的神情与现在如出一辙。

良久，柯内莉娅终于站起来，吉尔福德不在，她无法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心情。“你听着，”她的嗓子有些哑，副官宁愿相信是因为北海道午夜的冷风，“调集部队，随我前往稚内，增援吉尔福德！”

二十二

黑色骑士团本阵

“嘿，，醒醒，好消息啊！”

“什么好消息，等我睡醒再说……” 仿佛回到了修奈泽尔的那座大庄园，睁开眼睛就会看到那个人已在床边等待好久，为了跟他一起共进早餐。而他也总是佯作不知，假装睡得正酣，直到那个人实在是不耐烦了，一把掀开被子把他揪起来……这两天，他实在是太累了。

“做什么好梦呐，这么舍不得？”迪特哈鲁特兴致盎然，想不到还有赖床的习惯，而且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睡觉也不肯把面具拿下来，“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摘你的面具了。”

这句话像弹簧一样，猛地坐起，几乎撞倒迪特哈鲁特的脸。“小心啊，”记者摸着自己的高鼻子，“你有面具倒是没事，真有什么倒霉受伤的可是我呐。”

“你不是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直入正题。

“当然，而且是个你日思夜想的好消息。”

“柯内莉娅行动了！”

迪特哈鲁特有些失望：“一点悬念都没有，，跟你在一起真是无趣啊……” 也不答话，径直接过他递来的情报。据最新的消息，而扇的夜袭大获成功，吉尔福德无奈求援，柯内莉娅的部队在凌晨三点从札幌潜出，北上增援稚内部队。

“好！” 掩饰不住兴奋，一跃而起，“如果这次战斗取得胜利的话，扇当记首功！”

“啊啊，”迪特哈鲁特像是想起了什么，“现在你该叫扇撤回来了吧，他那一队在一个小时前已经剩下不到一百个人。再拖下去，你的战斗英雄可就没了。到时候，你的勋章只能颁给一座墓碑了。”

“谁说要扇撤回来！” 想也没想，断然拒绝，“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扇应当可以再支持一下。况且柯内莉娅离开札幌并不算远，随时可以折返，要是现在撤回扇，岂不是前功尽弃！”

迪特哈鲁特不由得苦笑：“虽然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不是亲耳听到仍不敢相信你会这样决绝。” 不知做何表情，一转身，又站在了沙盘面前。

稚内机场战地

吉尔福德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但他已来不及多想，回身劈杀一个黑色骑士团成员，才赢得一点少得可怜的喘息机会。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混乱的一个晚上，每一分钟就像在刀锋上行走。

在寻敌的间歇，吉尔福德才有余裕整理那个过度疲惫的大脑。他的判断没有错，黑色骑士团的确发动了夜袭，但却是以一种他最没想到的方式。正当荷枪实弹的布利塔尼亚军严阵以待的时候，后防却突然出现了骚动，己枚流弹从他耳边划过，在银亮如镜的装甲上烧出数个黑洞，一名战士还来不及出声就被夺去了生命。

“什么事！”他也曾试图控制，却没有人理睬。面对枪林弹雨毫无惧色的布利塔尼亚军人如今在昏黑的夜色中各自为战，四散逃窜。探照灯的光，像夏季田野中的萤火虫，疯狂地漫天飞舞，不时映出机体颓然倒地，呼喊呻吟。

仓皇间，他看见了那名参谋，他只回答了一句“是黑色骑士团，后面杀过来了！”，一枚炮弹一秒钟，这个怀抱着希望的年轻生命就随着一个升腾的火球飞上天际。

吉尔福德终于发现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他太小看了黑色骑士团的机动能力。那一整天的时间并非单纯的养精蓄锐，而是上演了一场偷梁换柱的好戏。在小股部队吸引自己注意力的时候，主力早就转移到了海上，从背后直取布利塔尼亚军的心窝。

好狠的ZERO,这时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仅仅一天的工夫，就让他的部属重演了当年马其诺防线的悲剧。万般无奈之下，思虑良久的吉尔福德最终发出了那一封求救电报。他却不知道，这一刻也成为这场战争的转折。

经过大半夜的鏖战，吉尔福德勉强收拢残余的部队，清点人数，竟然还不到两百人，再也无法筑起任何防线。只要黑色骑士团越过满地狼藉，就可以长驱直入，攻下稚内。

敌军里面忽然有人喊话：“放下武器，饶你们一命！”

吉尔福德心中一凉，没有人想死。他看着那些身边仅存的士兵，垂首不语，都是些年轻人，有的，甚至比他当年参战时的年纪还要小。而这一战也许就是他们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战。

“你是黑色骑士团的什么人？”

“稚内行动负责人，扇。”

“原来是你，”吉尔福德觉得败在他手里也不算太冤，手下的头号大将，东京时期就跟在他身后的头号追随者，何况，他的背后还有那个男人的全力支持，“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叫扇的人沉默一阵，终于回应：“只能一个，你别想拖延时间。”

“如果你在守卫本阵的时候，敌军让你投降，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我明白了。”

吉尔福德笑了，扇，我也跟你一样，有必须要保护的人，我已经让她失望了一次，怎么能再让她失望第二次呢……

“全军，准备防御！”此时距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黑色骑士团本阵

“ ，有的时候我的确不得不佩服你，你怎么总能让局势顺着你的心意发展。”的他哈鲁特看着刚刚送来的战报，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不，你说错了。”

“错了，那里错了？”

“不是有时，而是应该时时都佩服我。” 淡淡地纠正。

迪特哈鲁特失笑：“那你猜猜柯内莉娅现在在哪里，猜中的话我以后就一定时时佩服你！”

“柯内莉娅……现在正急着来见我吧，” 对照着沙盘反复观摩，“依她亲卫队的行军速度，现在离本阵不过两百公里了吧。”说着，他抬起头，心安理得地看迪特哈鲁特眼睛都要掉出来的样子。

“天哪！你怎么连这都知道！正常人都会以为柯内莉娅正在去稚内的路上！”

“你以为这位二皇女会像你你这么头脑简单？” 时刻不忘让迪特哈鲁特无地自容一下，“稚内距离札幌太远，且兵力不详，仓促赶去救援，半路遇上埋伏的话，反而有可能被人一网打尽。既然稚内那边是主力，那么本阵的守备必然空虚，还不如趁此机会攻克本阵，活捉，有了这个筹码，还怕不能解稚内的围！”

迪特哈鲁特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连都感到有些奇怪：“本阵只有两百人的守卫，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这个反应可不像你。”

迪特哈鲁特安逸地往长椅上一靠，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有你在，我还担心什么，反正你总会有办法，这次你一定在哪里还藏了一支部队吧。”

“很可惜，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说。迪特哈鲁特打赌，如果现在有一枚该死的子弹打碎的面具，一定会看见他脸上一定是令人愤怒的笑意。

“你不会……真的就靠着这两百人……守本阵吧……”迪特哈鲁特局的自己有些结巴。

“当然不是，”正当他松了一口气时，又听见继续说，“还有扇的那一部分人，你怎么能忘了？”

“扇！”迪特哈鲁特叫起来，“你想让扇立刻放弃稚内的战果，长途奔袭，救援本阵！”

“你总算不是太笨。”

“可……可是稚内几乎已经在我们手中了啊，只要拿下稚内……”

“我要的不是稚内，是整个战役的胜利！” 厉声打断他，“我是要让柯内莉娅一败涂地！”

迪特哈鲁特仍然没有放弃劝说：“但是扇的部队已经是强弩之末，现在剩下最多不过五十个人，长距离行军之后面对柯内莉娅的亲卫队，又能有什么作用？”

“哪怕就是一个人，也比没有人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不懂得！” 突然叹了口气，“黑色骑士团是我一手创建，你不要以为我不珍惜。本阵这点人并不是要击败柯内莉娅，只要拖住她一段时间，她就再也无力回天。”

“看来我是不得不相信你了。”迪特哈鲁特发现他对还远远不够了解，至少在他回归的这一段时间里，较之以前，变了很多。

“现在你马上召集所有能够参加战斗的人员，听我的安排。扇折返以后，不要轻易出击，跟在柯内莉娅身后就行。”只有心里明白，稚内的攻防只是一次小小的演练，本阵的较量才是真正的考验。

二十三

稚内战场

“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还想负隅顽抗到什么时候？”

吉尔福德浑身一震，环视四周，什么时候开始，骄傲的布利塔尼亚军，竟然甘心做了俘虏！他闭上眼睛，不愿去看那一张张未曾经历过残酷洗礼的年轻脸庞，在教会他们忠诚之前，他们已经学会了背叛。

“你们，好自为之。”该说的他已经说完。虽然暂时免于一死，但这些年轻人的未来却已毁了。黑色骑士团不会接受他们，布利塔尼亚也不会原谅他们，即使将来回国，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一张军事法庭的船票，一旦叛国罪名成立，即使能侥幸活下来，也会面临长期监禁的命运。但是……这样的生活是否终究要比追赐的勋章宝贵，吉尔福德不能回答。

“吉尔福德，你已经被我们重重包围，还是赶快投降吧。”

“等等。”一直缄默的萨瑟兰终于开口，“让我跟扇说话。”

“我就是扇。”一架全身鲜红，惟有右手闪着一刃银光的越众而出。

“作为布利塔尼亚稚内战区的指挥官，我请求保留我骑士候的荣耀。我向你提出一对一的挑战，生死由命，你敢答应吗？”

“除了自由，我们不向任何东西屈服！你的挑战，我接受了。”

“来吧！”吉尔福德率先出击，他搭载的是柯内莉娅亲卫队的专用机型，中除了以外的最强机体。不仅如此，在柯内莉娅的要求下，他甚至配备了跟皇女殿下一样武器装备和防御体系，手中长枪直指扇的右臂。

红莲二式右手上的辐射波动，能以高周波进行短周期照射，从内部破坏机体，交手几次，已吃过它的亏。唯有先下手为强，不让它有出手的机会。

扇看得极准，在吉尔福德逼近的瞬间，展开镰刃，迅速弹开，顺势一脚结结实实踢在腹上，他甚至能听到机体内部惨烈的崩塌声。但吉尔福德的目标竟然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右臂，只见他一把抓住扇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腿，胸前的机枪陡然开启。扇只听见腿上一阵连续巨响，火花四溅，显示屏上右下方为一片漆黑，右腿已经陷入完全瘫痪。

扇暗暗叫了一声不好，照现在的状况，他连勉强站立都觉得困难。但吉尔福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扇的那一脚刚好踢中了位于机体中部的连动系统，数据流无法处传送到下半身，平衡性和机动性都大打折扣。

“吉尔福德骑士候，果然很强。”

“那是当然，我调试第四代的时候，你连萨瑟兰这个名字都不知道吧。”

“如果你想用这个来激怒我，就太小看黑色骑士团了。”

“不敢！”吉尔福德举枪再上。他已有许久没有这样热血沸腾不顾一切地拼杀，在他认识柯内莉娅以前，在他当上骑士后以前，那样漫长飘摇的时间，浴血奋战的少年光景仿佛还停留在昨天，而这些年都只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就会拿起枪再次上阵，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布利塔尼亚军人的宿命！

两强相击，迸发出刺耳的鸣啸，金属被霎那间的高温融化变形，冷却后结成黢黑的伤疤。扇用镰刃尽量代替受伤的右腿，居高临下，朝吉尔福德扑过来。的脸似在发出一声冷笑，侧身避开，趁扇身在空中无法借力，回身一枪，刺在他的镰刃上。金属轰然断裂，将扇远远抛了出去。

“你对这台还不熟悉，我记得它的主人本不该是你。”

“我还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使用它。”红莲二式摇摇晃晃地站起，凭吉尔福德多年的经验，应是操作系统收了不小的损伤。

“不尊敬机体，它就会报复，他可不仅仅是一架机器！”吉尔福德的机枪再次开启，一连串射击让扇的躲避狼狈不堪，机身上又添了几个黑窟窿。

“在战场上，它就是你的朋友，你的伙伴，甚至为你出生入死的恩人，你要取得胜利，就必须要清楚这一点！”又一梭扫射，将扇逼入了死角。

“你无路可退，认输吧！”

“我也要教你一件事，吉尔福德骑士候，”扇喘着粗气，“永远不要相信自己已经为操胜券！啊！”扇骤然暴起，矮身躲过吉尔福德的又一次扫射，直撞到的胸腹之间。

正中下怀！“你在送死！”吉尔福德拉起操纵杆，将所有的子弹一次性倾泻出去。

但红莲二式依然屹立眼前……

不可能！吉尔福德再次开火，但除了机簧徒劳的震动，扇安然无恙——在最关键的时刻，子弹用光了……

吉尔福德狂叫一声，抓起长枪往扇头部扎去。

“太晚了！”红莲二式右手已经启动，妖异的雪色铺天盖地，尖锐的机械嘶叫顿时震耳欲聋，的那只右臂已彻底报废。在看见那只手脱离身体的片刻，吉尔福德脑中像是有一根长针狠狠刺入，从头顶一直投透入心脏，仿佛是那只血肉之手被活生生撕裂，如此感同身受。

扇的眼睛悬在他的头顶上，除了柯内莉娅，从没让任何人从头上俯视。“ 的弹夹里，最多能装三千发子弹，你太不小心。吉尔福德骑士候，你输了！”

“等等……我最后问你一件事……不然我决不甘心。”

“你说。”

“你们进攻稚内一共有多少兵力？”

扇笑了：“五百人，阁下，你们的十分之一。”

天边微显曙色，将城市破碎僵硬的轮廓捂得有了些许温暖，把那一切的伤痛与血腥，都付与逝去的黑夜。一觉之后，将会是新的一天。吉尔福德拼着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只见氤氲霞色中，稀稀落落立着些人，他们都筋疲力尽，面目不清。但就是这些人，竟然战胜了十倍于自己的布利塔尼亚军，将自己逼到了走投无路退无可退的境地，这究竟是奇迹，还是命运……

“五百人呵……干得不错。”

柯内莉娅队

一夜的急行军，让柯内莉娅看来有些憔悴，但浑身却像是烧着了，点燃了胸中血里的那点战意。

“怎么样，还是联系不上？”她再也按捺不住。

副官的表情也是失望居多：“从一个小时前，就中断了和吉尔福德骑士候的通讯。可能是这山中的信号不畅，殿下请再稍等。”

“不用了，联络不上就联络不上吧！”柯内莉娅的眼睛里起了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就像小时候趴在冬日的窗户边，从结了霜的玻璃看外面一片梨花飞雪。她裹紧了披风，山中的凉意顺着她的四肢，蔓延到骨头里，任凭她加多少件衣服也不管用。或许是那点认定让她宁愿寒冷也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吉尔福德……已经……是她晚了吧。

想到那个男人，柯内莉娅的心又坚硬了，问副官：“还有多远？”

“据情报显示，离的黑色骑士团本阵还有不到一百公里”

一百公里……柯内莉娅顿时警惕起来：“从现在起加倍小心，一定已经知道我们这次行动，这前面的路看似平常，不知道有多少陷阱在等着呐。” 既然已经不可挽回，只有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来补偿。

忽然，山林里放出几响冷枪，几个人影一掠而过。柯内莉娅眼神一敛，亲卫队心领神会，四面出击，八方合围。那些人并不打算束手就擒，又是一阵激烈角逐，随着几声困兽犹斗的惨呼，山间又归于平静。柯内莉娅远观伏击的那几人服色连同作战风格，应是属于黑色骑士团无疑。，动作好快！她很快得出结论：单纯的骚扰战术。，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果然已经没有能力调动大规模的防卫军队了。

柯内莉娅果断下令：“全军分为前中后三部，前军负责探路，中军戒备四周，后军断后，不可给四军任何可乘之机！命令到时，急行前进！在中午之前攻陷黑色骑士团本阵，活捉！”

二十四

黑色骑士团本阵

迪特哈鲁特正看着状若小山的文件束手无策，仓促间命令全体战略转移，让他几乎没有时间整理这些辛辛苦苦得来的战报。

“ ，你不是前一分钟还要和柯内莉娅决一死战吗，怎么现在就……”

“决战是要决战，但却不是现在。” 头也不回，他随身的东西只有一架，比之迪特哈鲁特，实在是轻松得不能再轻松，“你不是也说，这区区两百人不会有胜算。”

“无论怎样，都是你说得有理。”迪特哈鲁特愤愤摇了摇头。

“当我们与南和玉城会合之后，再找柯内莉娅不迟。”

“这沙盘你也不用带上？”

“看了这么多遍都还记不住的话，不是跟你一样了？” 除了发号施令，冷嘲热讽也是一等好手。

“如果你想激怒我的话，，我承认你做到了。我现在真想一拳打烂你的脸！”迪特哈鲁特是个行动派，话没说完已经举起了拳头。

“悉听尊便，” 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如果这个面具是透明的话，迪特哈鲁特敢打赌，他肯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要你不怕这钛合金的材料让你骨折。”

“哦，那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拖着一只断手满山跑。”迪特哈鲁特悻悻然收回拳头，依然是愁眉不展，“ ，这么多的文件，带着走可够呛啊。”

“谁让你带着走了！”男人不胜其烦地按住头。

“不带着走，难道留下来把我军的情报全送给柯内莉娅！”迪特哈鲁特终于理直气壮了一回。

“很简单。交给我吧。” 从浑然不解的迪特哈鲁特衣袋里抽出打火机，点着了往纸山上随手一扔，轰然窜起的明亮火苗却照得记者的脸面无人色。

“你疯了！！你疯了！你知道为了这些东西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竟然烧了！”迪特哈鲁特不顾一切揪住的衣领大吼。一把扯住一头就要扎进火里去的迪特哈鲁特。“东西烧了，还可以再找回来，这场仗要是输了，还要这些有什么用！况且……柯内莉娅未必会进来。”

迪特哈鲁特像是在寒冬腊月被浇了一桶冰水，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却还是满不在乎：“山里面最近冷，正好可以借这火暖和暖和。”

迪特哈鲁特拧头瞪他：“ ，这火我会为你留着，要是你不能赢的话，别劳我动手，你自己跳进去吧！”

“那是当然，不过在此之前……” 下令时的那种惯常语气又回来了，“你先去告诉埋伏在日高的南和富野良的玉城，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包围札幌，我看这两个人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吧。”

柯内莉娅队

一路上虽然有小股部队不时侵扰，但都不是布利塔尼亚正规军的对手，通常都是一触即溃。黑色骑士团仗着熟悉地形，山高林密，和柯内莉娅打起了游击战。而柯内莉娅命令属下不得拘囿于局部纠缠，穷寇莫追。因此即使零星战斗不断，但是并没有影响整体的行军速度。四十分钟后，已经能远远望见黑色骑士团本阵上空飘扬的旗帜。

这样的风平浪静让久经沙场的柯内莉娅心生疑窦，就算兵力不济，也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布利塔尼亚军的前进，柯内莉娅已然做好了损兵折将的准备。她深知随诡计多端，但决不会是怯懦畏战的人。是诱敌深入，还是暂避锋芒，让柯内莉娅颇费脑筋。

然而，当黑色骑士团本阵中空无一人的消息传回之时，她才惊奇地发现对于她还是像第一天遇到他时那样陌生，他一个小小的决定，就能把她经年累月建立起来的印象全部推翻。原本期待中的生死相搏因为一方任性的缺席再次落空，柯内莉娅突然怒火中烧—— ，是在把她当成孩子般玩弄！

“殿下，现在怎么办？是否进入叛军本阵？”

“进去瞻仰耀武扬威的地方么吗！”柯内莉娅怒意未消，“现在札幌情况怎么样？”

副官一噤：“山中通讯十分困难，从半个小时前起，就与外界联系不上……”

遭了！柯内莉娅心念电闪，几乎立足不稳。千防万防，还是中了的计！“通令全军，立刻回撤，救援札幌！”

“那……敌军本阵应该怎么处理？”

“烧了！”柯内莉娅沉着脸，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

札幌战场

当柯内莉娅返回札幌之时，战况已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朝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结局奔去。黑色骑士团主力全部回合，三千架向札幌这座不设防的城市展开有史以来最猛烈的攻击。两个小时之内，黑色骑士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毫不吝惜地倾斜下三万吨炸药，让札幌的街道建筑水平至少倒退了一百年。城内的交通、通信、电力、供水几乎全部中断，所有网络和战略防御顿时瘫痪。整座札幌，忽然间就回到了群雄逐鹿的冷兵器时代，仅靠着一千留守士兵进行微弱的抵抗，只要攻占市中心的布利塔尼亚军指挥部，即使柯内莉娅最后能够力挽狂澜，扭转战局，布利塔尼亚事实上的失败已是毋庸置疑。这也是率领的黑色骑士团在正面战场上取得的第一次完胜。但就在布利塔尼亚守军即将覆灭之际，却出人意料地下达了停止战斗，围而不攻的命令。

下午一点四十分，在玉城负责的南方战线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目标，由东北方，穿过南把守的区域，以极快的速度突破了黑色骑士团的数道防线，瞬间已移动到了主力部队的后方。玉城和南紧急交涉过后，双方均肯定那不是己方人员。以其无与伦比的突破性，两人在听一时刻确认，是他！消息很快递到了面前，一行大字赫然在目：！

终于出现了…… 甚至有些庆幸，他不得不承认，对这传言中的，他是期许已久。无关于修奈泽尔的叮嘱，而是心底的那一点莫名在意。，像是一把钥匙，在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让他的大脑做出了最为诚实的反应。驾驶者，柯内莉娅的另外一个骑士侯，晋升速度让军界元老瞠目结舌的最年轻的校级军官，枢木朱雀。念过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还来不及抓住，就风销雪逝，流水无痕地过去了。明白，这个人以前应该是认识的吧，也许他们还曾经在一起谈天说地或者并肩作战。但是如今，即使这个名叫朱雀的人站在他面前，他也只会与他素不相识地擦肩而过……怀念过去，并不能拯救现在，从前的回忆，当然也不能成为阻挡现在前进脚步的借口，这是自清楚认识到那个现实之后，所做出的决定。

“看这些数据，他的实力好像又提升了。”迪特哈鲁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

“这么说你有他以前的情报？”

“本来是有，”迪特哈鲁特无比怨恨地盯着他，“就在被你烧掉的那一堆废纸里！”

“即使你这样说，我还是坚持我的做法。就算没有你的情报，我相信我的也不会输给他。” 以退为进，再占上风。

迪特哈鲁特沉默地表示了赞同，的话让他敏感地觉出了另外一丝希望：“这么说，你想要亲自出战击落他吗？”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是去接应柯内莉娅的吗，” 不悦，“我正愁怎么把皇女殿下引进来，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好帮手，怎么能说击落就击落。”

迪特哈鲁特皱着眉嘟囔：“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称赞你顾念旧情……”

“你说什么？大声些！” 不满地扫了他一眼。

“我是说下一步该怎么办。”迪特哈鲁特见风转舵。难得没有计较：“让玉城和南不要太过阻挡，稍一接触，就放他们进来。那架，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就这么放柯内莉娅的五千士兵进来，这札幌可就没那么容易攻下来了。”冒着再次被看作傻子的危险，迪特哈鲁特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区区一座札幌，就能让你们这么高兴！别忘了，我们将来是要征服整个布利塔尼亚的！” 胸有成竹意气风发的样子竟然让迪特哈鲁特也不由得憧憬起来。征服布利塔尼亚！他不是没有想过，那是在东京攻防战的前夕，他曾经在漫天的焰色火光中依稀看到了兵临城下的蓝图，但此刻，才将这个微茫的梦呓真正摆在了眼前。

“不打败柯内莉娅本人，我们的胜利就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所以，我们必须要赢！” 在最后为这场战斗下了断言。

二十五

札幌战场

仅仅过了十二个小时，展现在柯内莉娅眼前的札幌已经完全不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多方猜测神出鬼没的黑色骑士团主力，终于在她最不希望看见的情况下倾巢而出。整整三千架，远远超出东京攻防战时的密集火力覆盖范围，将一座札幌胃得水泄不通。

柯内莉娅及时应变，令战力相对充足的后队变为前对，全军成锥形，以函馆为依托，从东南面在黑色骑士团的阵地上强行打开一个缺口。恰好赶来接应，趁南北战线的战略部署尚未完全就位的契机，硬是从纵深不过三公里的两军结合部挤进包围圈。

札幌守军在弹尽粮绝之时，忽现柳暗花明之势，士气高涨。柯内莉娅看在眼里，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吉尔福德生死未卜，最令她担忧的是，在她巡视全城之后发现，所有的攻防措施，防空掩体，战略堡垒，连同桥梁道路都被黑色骑士团的狂轰滥炸精准而及时地摧毁得干干净净，几天之内根本不可能修复。而所有的后勤保障包括粮仓、医院、以及军火库也都损失殆尽，也就是说，柯内莉娅面临的是战争时期最为严峻的形势，内无依存，外有强敌，无险可守，无物可攻。除了拼上所有兵力防守，等待援兵，没有第二条出路。

柯内莉娅能想到的，早有预料。距离北海道最近，且有能力作为援军的部队有两支。一支是驻守在津轻海峡的青森军，而这支队伍大部分为海军，不惯陆战，对黑色骑士团并不能产生实质上的威胁。另外一支则是布利塔尼亚军的精锐之一，仙台军。而这支军队的指挥权……调查之下，结果让失笑，那竟是修奈泽尔的嫡系部队。他又想起了那个人在送别时的温暖笑颜，竟是别有深意，原来他早就布置好了…… 的注意力重新全部落回在札幌，至少有五天时间，让他能够在这一方天地无所顾忌地大展身手。

很快，柯内莉娅在札幌城内组织起了有效防御，她将手中的六千兵力分作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四千人，是防守的主力，在黑色骑士团攻势最盛的东北和东南两个方向负责死守。第二部分一千人，分作十个小队，在防守的间隙，寻找一切机会，采用标准的游击战术，对攻击部队进行扰乱。剩下的一千人位第三部分，没有特定的位置，在某一方面产生险情或者人员严重不足的时候，充作后备梯队。她的兵力是黑色骑士团的一倍，最多五天，即使青森、仙台军无法提供有力支援，筑波、横滨、佐渡岛的驻军也能赶到。

八月二十八日零时，札幌攻防战正式开始。并不像大多数人所想象的那样立即对札幌进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而是采取收缩包围的态势，封锁所有交通要道，让任何后勤物资都不能进入札幌。使用当初拉库夏塔留下来的全频段阻塞干扰器，切断札幌与外界的一切通讯。没有弹药，也没有粮食，现在的札幌已经成了深陷在北海道汪洋中的一座孤岛，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虽然柯内莉娅的亲卫队训练有素，骁勇善战，但是札幌所处的是两处山脉交汇处的狭长地带，地势高低不平，让大型机械部队极难展开作战，数次防御都被黑色骑士团灵活多变的机动作战轻易攻破。但黑色骑士团的目的却并不是消灭布利塔尼亚军的有生战力，一旦退却，决不追赶，时刻保持包围圈的完整。意图不言自明，是要将柯内莉娅部困死城内。

二十八日下午一时，柯内莉娅改变战术，派出一支最为倚重的亲卫队，组成突击团，集中札幌城内所有的火力进行掩护，向黑色骑士团势力较为薄弱的西方突围，誓要杀出一条通往海边的血路。

这仍然没有逃离的股掌。不知什么时候，他竟为黑色骑士团秘密组建起了一支海军分队，由他亲自率领。当突击团上网惨重到达海边的时候，却绝望的发现一身黑衣的已在这里恭候多时。随着他一声令下，数支军舰一齐开炮，将整个突击团瞬间碾成齑粉。正在柯内莉娅痛惜不已的时候，在东京别墅悠然自得的修奈泽尔二皇子看着刚到手的战报，露出了然的笑容：我亲爱的鲁鲁，喜欢为你准备的礼物吗？

二十八日傍晚，柯内莉娅再出奇计，撤回所有防守人员，将兵力分为十个分队，趁着夜色分别向十个不同的方位突进。这一下竟然收到了奇效，黑色骑士团预料不及，阵脚微乱，包围圈被撕出四五个缺口，战局急转直下。布利塔尼亚军与黑色骑士团的作战风格像是掉了个个，柯内莉娅亲卫队淋漓尽致地发挥了游击战的优势，多方出击，前后穿插，左右迂回，相互接应。而黑色骑士团则将阵地攻防战演绎到极致，任凭敌军如何冲击强攻，都不为所动。坚守阵地决不后退一步。布利塔尼亚军人数占优，且火力优势极为明显，柯内莉娅一声令下，万炮齐发，两军基础性武器的巨大差距在这时显现。柯内莉娅亲卫队所装备的炮火是除了核弹之外，杀伤性最大的攻击武器。通常是长达四十分钟的火力压制，让黑色骑士团在战壕里抬不起头来，等到稍微缓和，萨瑟兰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下冲入了阵地。许多黑色骑士团的战士在看到敌人的第一眼就失去了反击的机会。不计后果的猛烈轰炸也让札幌周边五公里的土地几乎全部化作焦土，战后经过检验，这里将至少十年不能生长任何农作物。眼看黑色骑士团渐渐支持不住，危急时刻，亲临前线指挥。

既是夜晚作战，虽然能有效地隐藏行踪，但在遭遇敌情的时候却不能快速准确地做出判断。巧妙的利用了这一时间差，命令所有士兵，在布利塔尼亚军的进攻间隙，放弃现有阵地，绕到敌军侧翼，在敌军发起又一次攻击的瞬间闪袭。将士兵从战壕里解放出来，用游击战对抗游击战。在与黑色骑士团的看家本领对抗中，布利塔尼亚军很快败下阵来，午夜时分，已开始向城内溃退。柯内莉娅亲自督战，连杀数十个逃兵，仍是不能阻止退潮一样的败逃。

不仅如此，还为她准备了另外一份大礼。就在场面极端混乱的时候，命人趁机混入札幌，造成进一步的破坏，令柯内莉娅焦头烂额。连夜制造的多场爆炸，包括柯内莉娅作为临时指挥所的市政厅，因为供水系统的瘫痪，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烧成灰烬。那一夜死于暗杀的军官也创造了开战以来之最。截至早上七点，被伪装成布利塔尼亚士兵的黑色骑士团成员杀害中下级军官已达十九人，整个军事指挥系统陷进濒临分崩离析的泥潭。他们也没有放过那些临时抢修起来的防御设施，和几十个小时以来布利塔尼亚军的努力算是白费。最令柯内莉娅心痛的那架新设的雷达，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枚小型导弹炸毁了计算机主板，算是完全报废。直到天亮之后，柯内莉娅才腾出手来清理军队，而那个时候，黑色骑士团早就大摇大摆地出了札幌，扬长而去，留下一堆烂摊子供她收拾。

这时的札幌守军已然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瞎子和聋子，原有的六千人锐减到不足四千人，而黑色骑士团仅仅减员五百，两军之间的兵力差距已不是战争初期那样不可逾越。这一战，也磨光了布利塔尼亚军的锐气，他们所有的光荣和骄傲已经随着那过去的仓惶一夜，成为了被封缄的历史。此后，柯内莉娅亲卫队曾经的威名，再也没有被人所记得。而与之相反，黑色骑士团惊人的战斗力则以照片和文稿的形式，在的授意下，让迪特哈鲁特散入他遍布全国的新闻网络。一时间所有媒体的标题上书写上以为名的惊叹号，有人甚至惊呼，布利塔尼亚的时代将要过去，的时代已经来临！

受此鼓励，十一区其他的反抗组织纷纷蠢蠢欲动，以黑色骑士团为首，推翻布利塔尼亚的暴风骤雨，正在北海道初冬的层层战云中，微露端倪。

二十六

札幌战场

自八月二十九日清晨，柯内莉娅收缩兵力，重新布置防御。到三十日上午，一直按兵不动，像是彻底丧失了攻击的欲望。

而黑色骑士团也没有浪费时间，深知柯内莉娅决不是龟缩待援的个性，如果不是她自己设法脱出包围圈，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城里的物资储备，也不允许她再作犹豫。据估算，这一天已是后勤补给的极限，一日的沉默必定是在为不久之后的大规模突围做准备。

果然，三十日下午，布利塔尼亚军在柯内莉娅的亲自带领下，开始了向南方突围。柯内莉娅的战前动员看样子做得极好，不胜即死的现实让残兵败将都有了破釜沉舟的觉悟。十五点三十分，由柯内莉娅亲卫队充当前锋，陆军重炮作为掩护，第一轮突围攻击拉开了序幕。布利塔尼亚军刚刚冲到黑色骑士团的前沿阵地，就被一阵不逊于己方的密集炮火打得失了方向。

过去的那一天里，并没有闲着，从战斗中缴获的布利塔尼亚武器，黑色骑士团已经掌握了其使用方法，其中因为太过于笨重而被布利塔尼亚军丢弃在阵地上的重炮，根本没有挪动位置，直接调转方向，朝着毫不知情的前主人疯狂射击。布利塔尼亚军猝不及防，只头一轮冲锋，死伤就多达两百人。

柯内莉娅见惯不慌，亲率亲卫队身先士卒，左突右挡，硬是冲上了前沿阵地，布利塔尼亚军士气大振，蜂拥而上，一句夺下了第一阵地。之后锋芒却忽然一转，指向东南，俨然是要生擒，一雪前耻。

与此针锋相对，开始调兵遣将。命令南方战线的玉城不惜一切代价，决不能让柯内莉娅成功反扑，而北方战线的南立即弃守所有防线，全力支援玉城，刚刚返回黑色骑士团的扇来不及休息，也马上投入战斗。双方都是孤注一掷！

形式刻不容缓，布利塔尼亚军以柯内莉娅的亲卫队为攻击核心，凝成一线，像一把蓄势已久的尖刀，直插黑色骑士团咽喉。在她的带领下，布利塔尼亚军接连攻破玉城的三道防线，正在玉城准备第四道的时候，雷达显示屏上却突然显示：布利塔尼亚军消失了……

消息传来，坠入沉思。“你确定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是的，我敢以性命担保。”电话里玉城的口气出奇坚定。

“保持警觉，不可松懈。” 交待几句，挂上电话，“你怎么看，迪特哈鲁特？”

记者撇撇嘴：“ 早有想法，没必要问我。不管怎样，这都只是柯内莉娅玩的小把戏罢了。”

虽然是小把戏，真正实行起来却并不容易，其中的难度与危险只有柯内莉娅最清楚。关掉内部的一切通讯设备以及电子系统，只通过士兵传递消息，遗弃所有的大型辎重，轻装简从。同时暂停发动机，原地待命。时间就像是突然回到了中世纪，面前伫立的是一支刚从城堡里走出来的士兵，所有的意识都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

几千人的部队在雷达显示中突然消失，这不是一千零一夜，札幌也不是波斯。面对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派出人手侦察，用最原始的也是最可靠的人眼去看，去确定。但是现在的黑色骑士团是铁板一块，只等柯内莉娅往网上撞。一旦分出兵力寻找，原本天衣无缝的阵势定会出现裂痕，而这时就是柯内莉娅等待已久的机会。届时只要抢占搜寻部队留下的阵地，就有可能突围而出。

果然，无法坐视自己的腹地有这样一支危险的军队行踪不明，南方战线负责人玉城即刻派出得力助手进行地毯式搜索，一支大约三百人的部队从东北面慢慢朝布利塔尼亚军的藏匿地逼近。

柯内莉娅正伏在一大片荒草中，她的视线随着风吹草动剪出波浪般的起伏。长得这么肆意随性的草她以前从没有见到过，与皇宫里油然碧绿，被修剪得整齐的草迥然不同，那草躺在上面，就好像睡在铺满天鹅绒的暖床上，而这样的草如剑，如枪，抛弃一切温柔的想象，坚硬地在岩石缝中抽出嫩芽，连北海道常年的大风也无法让它折腰。不由分说的倔强扎疼了柯内莉娅的脸，比疼痛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心底难言的悲哀：曾几何时，有哪位布利塔尼亚的皇族比她更加狼狈！

在她生命中，只有吉尔福德能给她如此感受。她听他讲述他曾经历过的那些战斗，无论他的口吻是多么淡然，但那些言语间浸染的腥味血色，还是让她不寒而栗，而在他的面前，她总能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若无其事。就像是累累白骨上的十字架，爬满了盛开的蔷薇。直到今天，她才能切实体会到那些故事背后到底蕴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绝望与呐喊，是无论用多少微笑都掩饰不住的。她下意识地去抓那只是刻伴在身边的手，触到地却是一捧泥土。柯内莉娅愣了半晌，一直留存的侥幸瞬间烟消云散，此刻她才真正接受吉尔福德不在的这个事实。

黑色骑士团的搜寻队伍继续向前，柯内莉娅一动也不敢动。四周旷静无人，一围冷寂。柯内莉娅看得清楚，如果生命能够丈量，他们离死亡，最近的距离不过五十米。

只见黑色骑士团成员互相商量了几句，这汪草海显然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为怕中伏，为首一人举枪朝这边射出一梭子弹。

好狠的人！刹那，柯内莉娅已经听到钢铁破开皮肉嵌入骨头的沉闷钝响，知道有人已然阵亡，再看无意。同行的人纷纷仿效，顿时数枪齐发。只听耳边一声闷哼，柯内莉娅脸上一热，粘腻的液体顺着脸颊慢慢流入脖颈，像一条不怀好意的蛇……她第一次在这么近距离听见生命消亡的声音，如落叶投井，残花入泥，在她脑海深处不断地放大，放大……

挣扎并未止歇，身下的泥土簌簌作响。柯内莉娅忍不住转头，眼眸一震。那是一个既年轻的士兵，最多不过十六七岁。刚入伍不久，脸孔还很陌生。身中两弹，一颗从肩胛骨透入，嵌在肺叶上，一颗穿过喉咙，划破气管。他惨白着一张脸，由于缺氧而产生的全身痉挛，使手脚在粗糙的岩地上都磨破了皮。肿胀的肺部剧烈收缩，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但他却将十指深深插入泥土里，一声不吭。痛苦得失去了焦距的视线扫过柯内莉娅的脸，比头上的那一片天空还要空蒙。霎时，一切都定格在那朵云飘过的时候，也将伤痛一起带走。

柯妮莉娅不知道他在最后时刻看见了什么，或许是家乡的亲人或是思慕已久的女孩。一个小时前，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下令嘉奖这位为了全军而隐忍煎熬的勇敢士兵，甚至把他塑为楷模。但此时她却在犹疑，这样的牺牲到底为他们带来了什么，迟到的勋章并不能挽回死亡，荣誉也并不能替代生命。这样你死我活的战斗，对于这些普通的士兵来说是否有同自己一样的沉重……枪击之后，中弹负伤的不只一个人，但整片草海里，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呻吟，她不能想象有多少士兵咬断了牙齿，挣掉了指甲。柯内莉娅的胸膛有些闷，在这场战斗里，遍地都是英雄。

见附近没有动静，黑色骑士团观望一阵，开始撤离。这是札幌周围难得的一片开阔地，纵深约十公里，自然掩体也比较多，想要挨个搜寻，会花去黑色骑士团不少时间。看搜索部队远去，渐渐消失踪影。柯内莉娅长吐一口气，命令全军匍匐前进，尽快转移。她曾经逼得放弃本阵，只是没想到这报应会来得这么快，这么不留余地。

北风又起，掀起阵阵涛声，绵延起伏的草浪间，柯内莉娅和每一个士兵一样，在干涸的泥地上艰难而决绝的蠕行，向前，再向前。

二十七

对于迟迟没有柯内莉娅下落的回报，让大为不满。不仅是战局的紧张，在自己的包围下竟让纵容敌人恣意逃脱，这已是对他最大的羞辱。叫来迪特哈鲁特，只让他告诉玉城一句话：不惜任何手段，在一个小时之内找出柯内莉娅！

玉城不敢怠慢，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终于下令使用燃烧弹。三分钟后，札幌东南部燃起熊熊大火，北海道干燥的天气为这场火提供了天然的温床，加上大风助阵，火势迅速蔓延，所到之处，万物成灰。火焰腾起高达十米的巨潮，五公里之外都能感觉到足以令人窒息的灼热气流。

柯内莉娅回望被蒸得有些狰狞的血色天际，松了口气，要是他们再晚十分钟，或是黑色骑士团一开始使用燃烧弹，这三千多人就会被活生生烧成焦炭。心有余悸的她忽又生出新的期望，运气或许已经不再眷顾了。

三千余人的布利塔尼亚军，列为一字长蛇，从阵地间那狭窄的缝隙小心穿过，赶在驻守部队发觉之前，抢占了有利地形。玉城军猝不及防，匆忙御敌，却挡不住布利塔尼亚军积蓄已久高涨战意，不到半个小时，已被击溃。临近阵地守军听到风声，赶来支援。柯内莉娅无意多做纠缠，避开锋芒向着纵深方面急行。黑色骑士团向来以机动协同作战见长，柯内莉娅一露形迹，都争先恐后向她扑过来。

一直掌握着主动权的看到这个形势，却高兴不起来。雷达显示屏上，代表柯内莉娅的红点一闪，竟忽然改变方向，往东北而去。

“不好！” 一拳砸在墙上，“玉城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管好自己的属下！我不是说过，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擅动吗！”

敢在这个时候说话的只有迪特哈鲁特：“围追堵截柯内莉娅，这不正是你的目的吗？”

“这些傻瓜！” 越发愤怒，“他们完全打破了我的布局，柯内莉娅在拿自己当饵，现在他们全上当了！马上命令南，无论柯内莉娅是否进入他的战线，都不准随意离开阵地！”

但是这个命令到的时候已经太晚，面对黑色骑士团的穷追猛赶，柯内莉娅本以为命绝于此，索性放手一搏，却误打误撞锲进了南北两条战线的结合部。正当柯内莉娅用飞蛾扑火一样的决心一头扎进了南的北方战线，一直尾随她的玉城部不甘心就此收手，来不及做任何请示，也一同冲了进去。驻守阵地的北方战线成员自看见柯内莉娅起就开始骚动，眼看头号战功就要被玉城抢去，更是群情激奋。在南的默许下，绝大部分士兵也加入了围捕柯内莉娅的行列。的禁止令到时，局势已经失控，本为铁板一块的黑色骑士团为争夺此战首功，乱作一团，各部犬牙交错，互为掣肘，柯内莉娅醒悟过来，则趁机捡了个大便宜，一路冲杀，令本已看不出形势的战场更加混乱。

看着显示屏上密如蛛网的点阵，一阵头疼，竟然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在长达三个小时的时间里，面对已经急红了眼的士兵，一筹莫展。而柯内莉娅凭借着武器还有人数上的优势，在黑色骑士团不战自乱的情势下，已经轻而易举接连突破了原先设下的五道防线，分散的阵地驻军与无法统一的军令，让一直陷入猫鼠游戏的柯内莉娅趁虚而入，各个击破。南和玉城部遭受组建以来的最大损失，兵力减至不到两千人，再也无力组织起严密的防守。被迫改变作战计划，将计就计，让各部队就地与柯内莉娅缠斗，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也要力争消灭其战斗核心亲卫队，彻底瓦解布利塔尼亚军的士气。

就这样，在札幌东北方二十公里以外的狭长地段，爆发了布利塔尼亚军与黑色骑士团最为惨烈的一场战斗。双方一共五千士兵，拥挤在一处不到一公里宽的原野上，近身肉搏。柯内莉娅队抢占了一处高地，居高临下架起枪炮向下扫射。整个战场像是开了锅沸水，惨呼呻吟响成一片，似乎连都嗅到了那股刺鼻的焦臭味。

黑色骑士团越挫越勇，绝境之下，两方战线的成员捐弃前嫌，结成一体，重新恢复了黑色骑士团标志性的统一作战能力。两千黑色骑士团士兵分成四个梯队，前三个为进攻梯队，轮番向布利塔尼亚军发起攻击，最后一个则为火力掩护，在某种程度上稍微与敌军对抗，从而减轻正面的压力。

柯内莉娅心中另有打算，对于黑色骑士团的反攻却不敢轻视。两军火力始终处于全开状态。黑色骑士团士兵誓不畏死，第一梯队一番冲锋，当即被亲卫队的炮火堵在半途，顽抗之下，死伤三分之一，第二梯队顺势前来接应。这时柯内莉娅的炮火更加猛烈，几乎是要将所有的弹药一次性倾泻出来，报轰炸札幌的一箭之仇。

占据竟然朝着不利于己的方向发展，绝不能够容忍，思虑再三，让派出在稚内战场上立下赫赫功勋的扇，从背后投入战斗，解主力之围。

迪特哈鲁特简直难以置信：“即使经过人员补充，扇现在手下最多不过一百人，你这是在拿扇的命在开玩笑！”

“扇并不需要拼命，” 已经有了决断，“他只要能让柯内莉娅自乱阵脚，为我军创造脱身的机会就行了。你别忘了，柯内莉娅知道，是他亲手击败的吉尔福德。”

当柯内莉娅接到后方有敌军增援的消息，并不十分吃惊，但她得知其统率就是扇的时候，便再也坐不住了。她忽然有了一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即将重演的错觉，明知是陷阱也忍不住潮水一样的想念朝他流过去。

军情刻不容缓，只是这微一失神，局势又有了变化。黑色骑士团的第三梯队休整已久，战力回复大部。前面两次进攻所留下堆积成丘的尸首，竟成了最好的掩护，黑色骑士团一鼓作气，一举将两军之间的距离推进到了不到百米。一发子弹甚至擦过柯内莉娅的耳畔，带下几丝头发。

柯内莉娅猛然一凛，周围依然是炮声震天。她眼眸一敛，响声大作，顿时又将黑色骑士团的反攻压制在原地，无法前进一步。其余两个见事不妙，群起支援，一时间黑色骑士团竟是全军压上。冲在前排的数人随即被机枪撂倒，但后人恍若未见，熟视无睹，仍是端着枪狂喊着向布利塔尼亚军猛冲过来。柯内莉娅一挥手，只听重炮的几声怒啸，硝烟过处只留下一个方圆十米的巨坑。黑色骑士团的冲锋队几乎损失殆尽，才暂且退去。

迟迟无法打开的僵局，令异常愤怒，他不留情面地打断迪特哈鲁特念着的伤亡报告：我要的不是数字，我要的是胜利！

在的强力催迫之下，八月三十日傍晚七时，北海道的夜色已然降临，借着最后一点余晖的光，黑色骑士团仅剩的一千余名士兵向着柯内莉娅的军队发起最大规模的进攻。一千人不顾性命地疯狂朝前推进，在狭窄的战场上就像是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架移动的战车，滚滚碾过已经被鲜血浸得红软了的土地。布利塔尼亚的一排炮弹轰击过去，只在其中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很快又平复下去。死去的人，尸骨来不及被抛下，就被卷进着一股黑色的洪流里，随着声嘶力竭的喘息，步步向前。

黑色的浪潮漫上高地，每一管黑洞洞的枪口底下，都有一双血淋淋的眼睛，比西方的天际那几抹还要绝望夺目。

柯内莉娅高踞其上冷眼看着，不露一字，布利塔尼亚的炮弹是她最好的喉舌。黑色骑士团的伤亡正在以惊人的数量增加，但是这些仍然无法阻挡他们前进的决心。忽然，大炮发出几声喑哑的闷响，此后再无声息，整个阵地瞬间沉静下来，唯有黑色骑士团纷沓的脚步仍在逼近，令人发狂。

“怎么回事？”柯内莉娅来不及反应。

身边副官轻声提醒：“殿下，我们已经没有弹药了。”

“ 还能发动吗？”

“流体也已经用尽了。”

柯内莉娅咬着嘴唇：“难道我们布利塔尼亚人只能靠弹药打胜仗吗？”她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配剑：“凡是效忠布利塔尼亚的战士，都随我上吧！”

顿时，金属的银泽，就像是大雪覆盖了山岗。

二十八

“ ！”迪特哈鲁特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或许你是个赌徒，但你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谁敢相信，像你那样自杀式的攻击竟然成功了！”

“柯内莉娅人呢？” 没有半点吃惊。

“传来的消息说，她现在正与我军白刃相见。”

“白刃？” 带着笑意，“这种贵族式的战法还真是适合柯内莉娅呐。”

柯内莉娅曾听说，从前欧洲的贵族们常常为了一时之气或是情缠纠葛，一言不合，拔剑相向，并引以为傲人风度，但今日手中的剑却是异常沉重，那些风流往事真到了战场上只会枉送性命。柯内莉娅从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她将凭着手中原本只作为装饰的剑，与最危险的敌人一决胜负。那个矜持得泛着银质内敛光华，被梦想和酒精包裹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柯内莉娅静看越迫越近的黑色骑士团，举剑直指对方首脑，面对三分于己的敌军，却没有一丝轻视：“你们全都听好了，他们也剩不下什么子弹！一旦拉近距离，枪除了上面的刺刀，没有其他任何作用！只有勇敢者，才有资格继续活下去！”

布利塔尼亚军齐声发出大吼，向着黑色骑士团迎面冲去。两支军队狠狠撞在一起，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阵血雾。

为了保持武器的优势，即使在极近的距离，黑色骑士团宁愿误伤也没有放弃使用枪支。冲在前面的人往往不是死于敌军的刀锋，而是脑后的流弹。

柯内莉娅被十余名亲卫队成员用身体护住，暂时无虞。再一排枪响过后，两军已经彻底绞在一起，漆黑的夜色中唯凭喘息，分不清彼此。黑色骑士团终于抛下枪弹，抽出战刀，与布利塔尼亚军肉刃相见。不时闪现的刀锋划影，像是夏日的闪电，映出一张张惊惶扭曲的脸。身在深受不见五指的深渊，谁也无法明晰敌我之间的那条界限。惟有拼杀，才是出路。惟有死亡，才是解脱。不知有多少人在斩下敌人的首级之后，却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形势已经坏得不能再坏，天亮之后，这里恐怕剩不下一个活人。

“让开！”柯内莉娅大喝一声，推开护在她前面的卫士，“所有布利塔尼亚的战士们都听着，照我说的做！”她的剑搭上右臂，“刺啦”一声，一只右袖就被削了下来。即使是在黑暗中，她那头被风吹得飞扬起来的头发依然令人注目。

“是，殿下！”布利塔尼亚军齐声回答，裂帛之声响成一片。一分钟不到，就将黑色骑士团从乱军中区分出来。

黑色骑士团却不甘心就此落了下风，有人高声疾呼：“活捉那个长头发的，她是柯内莉娅！”杀红了眼的士兵爆发出震天呐喊，矛头一转，朝柯内莉娅的方向涌过来。他们就像是被血磨快了的一支钢针，虽然细弱，却能时刻指向敌人最薄弱的地方。

亲卫队的压力陡然增大，即使有源源不断的人阻在黑色骑士团的面前，但都不行沦为他们前行道路上的踏脚石。“殿下小心……”话音未落，护在前面的亲卫队员已被人一刀扎进了心脏里。

柯内莉娅终是体验到了吉尔福德所说的近在咫尺的地狱。究竟是什么，让从前安分守己的人变成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他们支撑着那些人的不仅仅是对的信仰，而是铸进骨头里，在血管中不断奔突的恨意，还有压抑已久的渴望——自由。也许他们从前拿着笔，拿着锤子或是锄头，但一旦他们拿起枪，就只有一种身份——战士！并且是令所有布利塔尼亚军闻风丧胆的战士！柯内莉娅暗自摇头，她的士兵都是好样的，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被征服过，从来都不知道何为自由……

即使如此，柯内莉娅仍然没有放弃，梦想与实力，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她一把抓住那像是旗帜一样的长发，手起剑落，全部斩断。

“殿下！”

“没事，”柯内莉娅将发丝捋到耳后，冲一脸紧张的副官微微一笑，“现在我跟你们是一样的！”说着举剑再次突到了前方。

黑色骑士团骤然失去了目标，攻击却仍然有条不紊。柯内莉娅知道，这是在亲自指挥，他要在这里决定战役的最终胜负！

即使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还是没有离开驻扎地半步。作为一个主帅不可亲身犯险，这是他与柯内莉娅的最大不同。

屏幕上代表黑色骑士团的红点已经比战斗开始时稀疏了一半，而柯内莉娅的白点竟和红点的数量相差无几。短短一段时间的夜战，竟然令布利塔尼亚军损失了一千余人，迪特哈鲁特目睹此景，不由啧啧称奇：“ ！简直不可思议，你是怎么做到的！”

“说简单也简单，只不过风险也大。” 出人意料竟然买了个关子。

迪特哈鲁特该死的好奇心又发作了：“ ！你明知道要是不告诉我，天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只下了一条命令，玉城和南都很好地执行了这就是全部。是不是很简单？”

“什么命令？”迪特哈鲁特越发控制不住。

“分出一半的人来，布利塔尼亚军做什么，就让他们跟着做什么。”

迪特哈鲁特也不笨，立即明白的意思。黑暗中作战，第一要务就是准确地区分敌我，只要跟着割断右袖，就能暂时混进布利塔尼亚一方不被察觉，从而暗中歼灭。其中的危险也的确不小，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自己人杀掉。

看迪特哈鲁特脸色微变，就知他在为那些被错杀的人惋惜，但他心里早有算计，布利塔尼亚军人数远比黑色骑士团多，换句话说，死于友军之手其实比死于敌军的概率要小得多，而他的计划远远不止于此。这时，又下了第二道命令：所有黑色骑士团成员全部脱掉上衣，以示与布利塔尼亚军的区别。

战得正酣的柯内莉娅忽然一顿，只见所有的黑色骑士团成员都像着了魔似的扔掉上衣，赤膊上阵。同时后方传来不小骚动，有人只大喊一句：“有奸细！”声音便蓦的一断。柯内莉娅禁不住回头，一队黑色骑士团士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布利塔尼亚军的中心腹地，袒露上身，左突右挡，数量竟不在少数，一照面，尘泥和血，是一张辨不清楚眉目的脸。再看己方士兵，比之两个小时前，居然少了数百人！柯内莉娅心头直向那海底深处一沉：又中了的计了！现在双方的人数已经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唯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搏！柯内莉娅命令副官：“放出所有的照明弹，不能再给任何可乘之机！”

曾经用来架设重炮的三脚架，重新有了用武之地。随着几枚照明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天空，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其暂时吸引，瞬间绽放如烟花绚烂，将天空上的累累伤痕抹平，也将每张脸庞映得纤毫毕现。慷慨地散下五彩的星芒，为每人都披上了一件华丽外衣，撒了一地的红酒，在人眼里，是无比的奢侈与靡丽。若不是那一阵淡淡的硝烟，此时就像是一个正在进行的盛典。配乐为军鼓，刀枪为仪仗。两方首领都在纵目睽睽之下优雅登场，亲眼目睹，万众期待的人站出来宣布：先生们，两位殿下，典礼正式开始！

那一声媲美礼炮的枪响，最后的狂欢拉开了帷幕。脱离了任何伪装和言不由衷，只有勇敢和无畏才能受到敬仰。柯内莉娅和，作为两个主角，都深知，从现在开始，任何权谋都是多余，血与血，肉与肉的碰撞，才是这次晚宴的主题。

二十九仿佛对战斗的进程很满意，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显示屏，已经有半个小时，迪特哈鲁特无法确定这个人究竟是是醒着还是睡着了，而他也没有这个胆子敢揭开那张面具去看一看。

“嘀——”，步话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断了迪特哈鲁特的思考。一长两短，应该是有紧急情况。他接过话筒，“嗯嗯”两声，忽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情况有新变化？” 冷不丁发问。

“是有点小事……”迪特哈鲁特连忙搁下话筒，“雷达发现了不明物体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这里。”

“小事？” 盯着显示屏，语气并不十分轻松，“仅仅十分钟就突进了五十公里而让南和玉城都没有发觉，你还敢说这是小事？”

“我立刻让他们设置炮火拦截。”

“有什么可以拦得住他！” 忽然一反常态地站起，“这样惊人的速度与敏捷性，你们的炮弹还没摸着他的影子就掉下来了！是那架，凭你们就想拦下他，笑话！”他抱着手臂踱起步子，心里默默盘算。

“那……我立刻组织人手准备防御！”

“没有用了，” 摊开手，“没有两百人，别想阻止他，但是现在这里连一百个人都没有。柯内莉娅那里也不可能调动人手，你只能是白费力气。”

“难道我们只能束手待毙？”迪特哈鲁特也着起急来，虽然已经留有退路，但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愿轻易撇清黑色骑士团，毕竟跟着随时都会有有趣的事发生。

“谁说的？” 声音一扬，“他是lancelot,别忘了我也有GAWIN!就让我亲自会一会他！”

“真的？”迪特哈鲁特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哪一次与的正面对战不是好戏连场，这次的生死决斗更是不能错过，到底是哪一个更强，这个问题自诞生之日，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翘首期盼一个结果，而今从来没有分出胜负两人又一次站在天平的两端。迪特哈鲁特不敢问：，你有把握赢吗？

天上翻滚着战云，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累积起来的阴霾，悍然入侵，将天空的格局彻底打破，搅起一个一眼望不到头的漩涡。沉闷的气流和低飞的雨燕带来讯息：这预示着一场北海道难得一见的大雨。北海道将在涕泗滂沱中，迈入九月。

枢木朱雀骑士候在战争伊始便屡次请战，却都被柯内莉娅拒绝，理由只有一个：王牌武器只能在最后时刻登场。于是他不仅错过了稚内之战，连札幌也只是惊鸿一现。正在年轻的骑士侯以为败局已定之时，终于等来了渴望已久的出动命令——直袭黑色骑士团的驻地，击毙！

鲁鲁修……少年最后的记忆定格在那只枪上，漆黑的枪身让他想到了他的黑头发，然而枪声却唤醒了他生命中那个虽然短暂，却始终走不完的黄昏，无望而不可抗拒地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温柔的光晕中。他和他，手拉着手，在山岗上看着这一片土地在从天而降的黑色机甲下沦陷。掩过七年的日日夜夜，他的口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却敢在他的逼视下与他针锋相对，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欺骗。

枢木朱雀咽下叹息，战场上，胜利女神不相信回忆。他看着那架巨大的黑色缓缓降临，任凭自己浪费掉最好的偷袭机会。直到现在，他依然坚信，即使易地而处，那恶人也一定会做跟他相同的事。

“枢木朱雀骑士候。” 并不是一个喜欢叙旧的人，用沉默来回应他的问候，“对于这一天，我可是一直期待着呢。”

“ ，不，鲁鲁修，直到今天我还是愿意如此称呼你。”

骑士候的回答让吃惊，他突然意识到它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并不只是敌友那么简单，存留在过去，只是他早已记不起。在东京音乐厅里，他的目光从那个人脸上流离而过的时候，就有此预感。

“我没想到我们竟然都还活着……要是一切都在那一天结束的话……”

一个多愁善感的英雄…… 敏锐地抓住了敌人的要害，这样的人在战场上将会十分危险。不过这要是在修奈泽尔的花园里，他倒是很愿意让他继续他的故事。不得不承认，骑士候的声音总令他不自觉地想要倾听。自嘲一笑，竟发现自己也有了多愁善感的潜质。

“我……并不想跟你打。”

“鲁鲁，你说真的？”

枢木骑士侯有着跟修奈泽尔一样的坏习惯，喜欢用这个太过于亲密的昵称。真是不好的品味呐，心想。

“当然是真的，你不相信？你以前从来都不会怀疑我的。”

提起从前，骑士候的声音有了意料之中的动摇。“我……不知道是否……” 甚至已经看见他左右为难眉头深蹙得模样——就是现在！猛然腾空而起，背上两条的镰刃飞出圆转，合抱成围，从左右两边劈向的头颅。

正在锋刃恰恰触到机体外壳的瞬间，身子一矮，就地滚到一边，顺势向射出一梭子弹。猝不及防，借着出众的反应速度才勉强避过。

骑士候的声音远得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不管过了多久，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得当吗！”

“枢木朱雀！”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只是那淡淡的一句话，就像是被全世界遗弃。操纵杆往下一压，收拢双翼，向俯冲而下，肩上的炮早已准备就位。“今天你是逃不掉的！”

“那还很难说！” 的驾驶员毫不慌乱，银白机体箭一般掠出的攻击范围。目标落空，正要转身，已被狠狠一腿扫倒腰上。

“这才几天不见，速度倒是提升不少，” 冷笑，“不过凭你的攻击力想要伤到我是绝不可能！”钛合金铸成的机体，虽然因为重量的原因会降低部分速度，但是却是坚固无比，普通导弹都无法轻易穿透的外壳，即使是攻击力极为惊人的也无计可施。

“到底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 抽出离子枪，将功率提升到最大值，对着的咽喉就是一记猛击。也不示弱，展开炮迎面还击。两股光束交织在一起，产生的巨大斥力将四周的空气霎那间蒸发殆尽，爆发出强大压力场产生如同飓风一样的涡流，连都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两台机体卷翻在地。勉强操控站起身来，才发现的枪口已经对着自己后背，王牌驾驶员的熟练程度果然不可小觑。

“ 投降吧，说实话，我确实不想亲手杀你。”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说什么傻话！“说实话，我也不想死在你的手下！” 大喝一声，镰刃竟然从反方向飞出，让枢木朱雀措手不及，差点被切下一只手臂。

可以三百六十度转圜的镰刃，是修奈泽尔特意为二式加上的新设计，将原来焊接的铆钉改称活式轮盘。这一处小小的变动不以为意，没想到这次竟然就派上了用场。占得先机，当仁不让，趁立足未稳之际，再次使用炮。

“算你狡猾！”年轻的骑士侯暗自后悔错失良机，立刻打开右臂的最大防御盾牌，只听一声巨响，半空中蓦的腾起一阵光雾。舱内显示屏上，安全系数已降到了橙线以下，特别是右边驱动系统损坏不小。枢木朱雀试着动了动右臂，只觉涩重不堪，很难再进行有效作战。即使是改良过的防御盾，依然不能完全抵挡炮的威力。

“你的承受力倒是超出了我的预料，看来也有改进过呐。” 有些小小的惊讶，“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击败我呐？”他望着伏倒在地的骑士侯，并不急着动手。

朱雀缓缓站起来：“我不是来击败你的，我的任务是杀了你！或许你是天才，但是你不是个合格的士兵！”

“你要做什么！” 心中莫名一乱，在的逼视下，竟没有了思考的余地。

二十九仿佛对战斗的进程很满意，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显示屏，已经有半个小时，迪特哈鲁特无法确定这个人究竟是是醒着还是睡着了，而他也没有这个胆子敢揭开那张面具去看一看。

“嘀——”，步话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断了迪特哈鲁特的思考。一长两短，应该是有紧急情况。他接过话筒，“嗯嗯”两声，忽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情况有新变化？” 冷不丁发问。

“是有点小事……”迪特哈鲁特连忙搁下话筒，“雷达发现了不明物体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这里。”

“小事？” 盯着显示屏，语气并不十分轻松，“仅仅十分钟就突进了五十公里而让南和玉城都没有发觉，你还敢说这是小事？”

“我立刻让他们设置炮火拦截。”

“有什么可以拦得住他！” 忽然一反常态地站起，“这样惊人的速度与敏捷性，你们的炮弹还没摸着他的影子就掉下来了！是那架，凭你们就想拦下他，笑话！”他抱着手臂踱起步子，心里默默盘算。

“那……我立刻组织人手准备防御！”

“没有用了，” 摊开手，“没有两百人，别想阻止他，但是现在这里连一百个人都没有。柯内莉娅那里也不可能调动人手，你只能是白费力气。”

“难道我们只能束手待毙？”迪特哈鲁特也着起急来，虽然已经留有退路，但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愿轻易撇清黑色骑士团，毕竟跟着随时都会有有趣的事发生。

“谁说的？” 声音一扬，“他是lancelot,别忘了我也有GAWIN!就让我亲自会一会他！”

“真的？”迪特哈鲁特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哪一次与的正面对战不是好戏连场，这次的生死决斗更是不能错过，到底是哪一个更强，这个问题自诞生之日，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翘首期盼一个结果，而今从来没有分出胜负两人又一次站在天平的两端。迪特哈鲁特不敢问：，你有把握赢吗？

天上翻滚着战云，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累积起来的阴霾，悍然入侵，将天空的格局彻底打破，搅起一个一眼望不到头的漩涡。沉闷的气流和低飞的雨燕带来讯息：这预示着一场北海道难得一见的大雨。北海道将在涕泗滂沱中，迈入九月。

枢木朱雀骑士候在战争伊始便屡次请战，却都被柯内莉娅拒绝，理由只有一个：王牌武器只能在最后时刻登场。于是他不仅错过了稚内之战，连札幌也只是惊鸿一现。正在年轻的骑士侯以为败局已定之时，终于等来了渴望已久的出动命令——直袭黑色骑士团的驻地，击毙！

鲁鲁修……少年最后的记忆定格在那只枪上，漆黑的枪身让他想到了他的黑头发，然而枪声却唤醒了他生命中那个虽然短暂，却始终走不完的黄昏，无望而不可抗拒地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温柔的光晕中。他和他，手拉着手，在山岗上看着这一片土地在从天而降的黑色机甲下沦陷。掩过七年的日日夜夜，他的口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却敢在他的逼视下与他针锋相对，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欺骗。

枢木朱雀咽下叹息，战场上，胜利女神不相信回忆。他看着那架巨大的黑色缓缓降临，任凭自己浪费掉最好的偷袭机会。直到现在，他依然坚信，即使易地而处，那恶人也一定会做跟他相同的事。

“枢木朱雀骑士候。” 并不是一个喜欢叙旧的人，用沉默来回应他的问候，“对于这一天，我可是一直期待着呢。”

“ ，不，鲁鲁修，直到今天我还是愿意如此称呼你。”

骑士候的回答让吃惊，他突然意识到它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并不只是敌友那么简单，存留在过去，只是他早已记不起。在东京音乐厅里，他的目光从那个人脸上流离而过的时候，就有此预感。

“我没想到我们竟然都还活着……要是一切都在那一天结束的话……”

一个多愁善感的英雄…… 敏锐地抓住了敌人的要害，这样的人在战场上将会十分危险。不过这要是在修奈泽尔的花园里，他倒是很愿意让他继续他的故事。不得不承认，骑士候的声音总令他不自觉地想要倾听。自嘲一笑，竟发现自己也有了多愁善感的潜质。

“我……并不想跟你打。”

“鲁鲁，你说真的？”

枢木骑士侯有着跟修奈泽尔一样的坏习惯，喜欢用这个太过于亲密的昵称。真是不好的品味呐，心想。

“当然是真的，你不相信？你以前从来都不会怀疑我的。”

提起从前，骑士候的声音有了意料之中的动摇。“我……不知道是否……” 甚至已经看见他左右为难眉头深蹙得模样——就是现在！猛然腾空而起，背上两条的镰刃飞出圆转，合抱成围，从左右两边劈向的头颅。

正在锋刃恰恰触到机体外壳的瞬间，身子一矮，就地滚到一边，顺势向射出一梭子弹。猝不及防，借着出众的反应速度才勉强避过。

骑士候的声音远得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不管过了多久，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得当吗！”

“枢木朱雀！”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只是那淡淡的一句话，就像是被全世界遗弃。操纵杆往下一压，收拢双翼，向俯冲而下，肩上的炮早已准备就位。“今天你是逃不掉的！”

“那还很难说！” 的驾驶员毫不慌乱，银白机体箭一般掠出的攻击范围。目标落空，正要转身，已被狠狠一腿扫倒腰上。

“这才几天不见，速度倒是提升不少，” 冷笑，“不过凭你的攻击力想要伤到我是绝不可能！”钛合金铸成的机体，虽然因为重量的原因会降低部分速度，但是却是坚固无比，普通导弹都无法轻易穿透的外壳，即使是攻击力极为惊人的也无计可施。

“到底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 抽出离子枪，将功率提升到最大值，对着的咽喉就是一记猛击。也不示弱，展开炮迎面还击。两股光束交织在一起，产生的巨大斥力将四周的空气霎那间蒸发殆尽，爆发出强大压力场产生如同飓风一样的涡流，连都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两台机体卷翻在地。勉强操控站起身来，才发现的枪口已经对着自己后背，王牌驾驶员的熟练程度果然不可小觑。

“ 投降吧，说实话，我确实不想亲手杀你。”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说什么傻话！“说实话，我也不想死在你的手下！” 大喝一声，镰刃竟然从反方向飞出，让枢木朱雀措手不及，差点被切下一只手臂。

可以三百六十度转圜的镰刃，是修奈泽尔特意为二式加上的新设计，将原来焊接的铆钉改称活式轮盘。这一处小小的变动不以为意，没想到这次竟然就派上了用场。占得先机，当仁不让，趁立足未稳之际，再次使用炮。

“算你狡猾！”年轻的骑士侯暗自后悔错失良机，立刻打开右臂的最大防御盾牌，只听一声巨响，半空中蓦的腾起一阵光雾。舱内显示屏上，安全系数已降到了橙线以下，特别是右边驱动系统损坏不小。枢木朱雀试着动了动右臂，只觉涩重不堪，很难再进行有效作战。即使是改良过的防御盾，依然不能完全抵挡炮的威力。

“你的承受力倒是超出了我的预料，看来也有改进过呐。” 有些小小的惊讶，“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击败我呐？”他望着伏倒在地的骑士侯，并不急着动手。

朱雀缓缓站起来：“我不是来击败你的，我的任务是杀了你！或许你是天才，但是你不是个合格的士兵！”

“你要做什么！” 心中莫名一乱，在的逼视下，竟没有了思考的余地。

三十

到底拥有什么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士兵，从前只认为服从就是绝对的信条，但是从这场战役起，他已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究竟是毫不动摇的忠诚，还是攻城拔寨的战斗力，即使有千百个选择，依旧摇头。而枢木朱雀则做出了他自己的回答。

真正的士兵，最重要的，是要有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随时准备牺牲的必死决心！

当看着那道银色遽光朝着自己扑过来，任由炮将他的装甲击得粉碎，金属的残片，散落一地，胸前焦黑的窟窿，瞪着狰狞的面目，舱门被高温瞬间气化，他看见里面栗色头发的少年，瞪着一双没有表情的眼，冷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雪。

他仿佛陷进了一个冗长而沉闷的梦，梦中人都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孔。他明知道那是他失去的记忆，却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割裂开的两个世界，他选择不再回到过去，再次面对往昔，何必自寻烦恼，欲辨忘言。

“你这是存心找死！” 挥起镰刃，发起最后一击！

枢木朱雀沉默的眼瞳，像是穿透了钛合金的机甲，射到脸上，竟让不可一世的开始不由自主的战栗。运起最后的力气，双手指插入炮的炮口。“ ，你不配当真正的士兵，因为你怕死！”

一时不慎，竟功败垂成！恨怒欲狂，却无法可想。强行开启炮只有一个后果——他和瞩目朱雀同归于尽。尽管他一直不服气，但枢木朱雀有一句话并没有说错：他的确怕死。

“这样做你也赢不了！你现在没有机甲保护，我的士兵可以轻而易举杀了你。” 一副轻描淡写。

“的确，如果你还有士兵的话。”枢木朱雀还以颜色。

即使他忘掉一切，还是可以肯定，过去的枢木朱雀绝对不像现在这样伶牙俐齿。他眼角瞥见几架布利塔尼亚军的萨瑟兰从四面的密林中靠上来，将他围在核心。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柯内莉娅真舍得让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过来。” 看着黑色骑士团的士兵拼命抵抗，却根本不是萨瑟兰的对手，心中渐渐焦急。

“没用的，鲁鲁修，你逃不掉了。”

“到这个时候你还在劝降，不觉得失多此一举吗！” 的手抚上弹射舱门的按钮，他还备着一套黑色骑士团的衣服，只要一落地，立刻就能作为一名普通士兵撤离到安全地带。

“ ，你想逃跑吗？”那个骑士候竟不动声色识破了他的想法，“别忘了我知道你的模样，你决逃不出这个战场！”

“该死！” 小声咒骂，一切退路都被堵死，这滋味他让吉尔福德和柯内莉娅尝尽了，现在也轮到他自己了。只是这架太窄，舒展开四肢，看样子不适合当他的棺材。看看表，凌晨三点四十分，远在东京的那个人还在关注战局，还是早已进入了梦乡？

“你还有什么话想要说？”枢木朱雀的声音缓缓地传来。

这算是遗言？懒懒地想。“你是谁？” 很认真地问，但是对方好像把这当成了不怀好意的玩笑，久久没有回答。他不禁叹了口气，这就是说谎说多了之后的报应，或是这个家伙以前被自己骗得太惨。靠在座椅上，打了个呵欠。不是骗人，这次他是真的累了。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零零落落，自然不会傻到认为会有天使在为他流泪。他抬起头，见没有一丝生气的天空中，微黄温柔的光束里面，星屑一样的，如同一片片羽毛纷纷扬扬。北海道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提前到来，将那一世的哀痛与残酷，都将埋在白雪之下，只等明天春暖，便再也了无痕迹。瞪大了眼睛，目光随着一瓣雪花飘落到枢木朱雀骑士侯的肩上。对面的少年脸上显出一线茫然，忽然孩子气地一笑，轻轻吹落，恍然间，浪漫得不成样子。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扑到窗上，触手之处，一掌冰凉。呼吸间喷薄的热气，很快就在眼前结成了细霜。氤氲的雾气，濡湿了他的眼睛。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相信命运的安排，如果他正站在地上，一定会马上跪下来亲吻大地。他的喉咙在颤抖，几乎就要向所有人宣告哈利路亚！

“枢木朱雀骑士侯。” 接通了无线电，用无比正式的口吻连名带姓称呼他。

“鲁鲁修，你……”他的预感告诉他，并不甘心失败。

“你投降吧。” 笑得爽快。

在阿什福德学院里的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枢木朱雀想起，少年仿佛也是这样笑着的。尖削的脸庞上，紫曜石一样的眸子映着天空的湛蓝，混成一种犹如魔境的色泽，吸得他移不开眼睛，一说话，总是能在他眼中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他两条修长的腿搭在矮墙上，一晃一晃，老是令他觉得危险。他早知他是不甘寂寞，但是走钢丝走得久了，总有一天会掉下来。要是他那时不顾一切地将他抱下来，再不放开，现在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一不留神，的笑声越发肆意。“你投降吧你投降吧你投降吧！”

“ ，你疯了！”枢木朱雀咬着牙。

“你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的双臂慢慢活动起来，攥着的手腕，将其一点一点从炮膛里面拔出来。

“你不想要命了！”枢木朱雀大惊失色，操纵，才发现所有系统竟都处于瘫痪状态，就像全身的血液都已然凝固。

“怎么，无法启动？” 哈哈大笑。

“是你搞的鬼！”

枢木朱雀的样子让想起了发怒的刺猬，虽然这种动物似乎有点配不上骑士侯。“我的战斗英雄，你这可是冤枉我了！不是我搞的鬼，是神，是神不站在你们这边！”

“什么意思？”

“可笑你这著名的战斗英雄居然没有这个常识。你们用的能源是流体，而这种东西在低于零度的时候就会像水一样结冰。”

枢木朱雀转头看向其他几架萨瑟兰，无助地僵立着，也全都停止了运转。黑色骑士团的士兵一拥而上，几点火花闪动，已炸开了操作舱。驾驶员被拖出来，按在雪地上，朝头一枪。结束了，没有一声呻吟。随后枢木朱雀知道，轮到他自己了。

“鲁鲁修……”枢木朱雀再一次叫他的名字。

“怎么，是想求饶？”

“你想知道阿什福德学生会里面后来发生的事吗？米蕾、里巴路、夏莉还有妮娜？”

我的旧相识？颇有些玩味，想用这来打动我吗，可惜，这些名字我一个也想不起来，他们，再也与我无关。

“米蕾，”枢木朱雀仿佛没有注意到对面那个人的无动于衷，继续说着，“她是个坚强的女孩，不愧是会长，我一直认为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成熟得多。东京之战结束以后，时局很不好，物价贵得吓人，学院根本无法维持。于是她就与罗伊斯伯爵定了婚，等这次战斗结束之后，他们就要结婚了吧……”

无线电里传来细微的“卡塔”一声，听得清楚，是枪上了膛。“要当心，他手里还有武器。” 吩咐。

黑色骑士团的战士小心翼翼地靠近，毕竟驾驶者的拼死一击，谁也没有必胜的信心。

骑士侯的目光只是不经意间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脸上又显出笑容：“里巴路长大了。你走了之后，他就参了军。第一次战斗就自愿前往最危险的京都。不能否认，他是个出色的战士。我这里还有他的军服照，就在我的上衣口袋里。他现在已经是少尉了。”枢木朱雀抬手一枪，只听一声闷哼，黑色骑士团已折损了一人。从他的手枪型号判断，里面剩不了多少子弹。大雪飘飞，像没有个尽头，将年轻的骑士侯鬓边染成银白，面目晕染不清，他却贪婪地希望他的故事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讲到他自己也不耐烦地沉沉睡去。

“接下来是夏莉了吧，直到现在他还是很喜欢你啊，虽然她从来不说，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点也不会撒谎。”夏莉，确定他是认识这个女孩的，但脑海中那张模糊的脸庞却始终不能与这个名字对应。像是有一根针卡在胸中，封印了他的全部记忆。

“夏莉……她怎么样了？”念出着两个字，觉得他竟然是如此笨拙。

“她对你果然还是不同的，是吗？”枢木朱雀抬头望了望黢黑的天穹，连雪都无法洗净那浓酽的黑暗，总让人觉得忧伤，就像是夏莉的命运，“她是个好女孩，你现在后悔放开了她吗？我猜你一定会说不会。在你的眼里，什么都是可以牺牲的，只要事后的忏悔就能弥补从前的罪孽，直到今天你还是这样认为吗，鲁鲁修？”

“我……不知道，大概是吧。” 不知道问什么自己会鬼使神差说出这样的回答。

“夏莉的父亲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东京之战的过后，她的家族受到牵连而败落，她只好听从安排匆匆嫁给了一个军人，那男人是个低级军官，对夏莉不错，不愁衣食，就是脾气很不好。不过夏莉对我说，这已经是她最好的归宿了。既然等不到你，那无论是谁对她来说都是一样。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就替我去看看她。” 有些不是滋味，从肺腑深处无端涌上来的苦涩，从今以后，剩他一个人独自品尝。

“好，如果我能见到她的话……”

“谢谢，鲁鲁。”枢木朱雀又笑了，射出的子弹准确无误地击碎一个人的头颅，但是依然无法阻止黑色骑士团的步伐，他们也是真正的士兵。

“看来我真是要死在这里了呐，只是可惜，我一直希望是你亲手杀了我。”望着死神攀援而上，骑士侯若无其事，“对了，还有妮娜，最害羞也是最聪明的妮娜，抱歉，鲁鲁，我竟然差点就忘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布利塔尼亚的国家实验室里。尤菲……走了之后，她就一直在研究流体，她真的很有天赋，东京之战结束，她的才能就引起了军方的关注，罗伊斯伯爵亲自把她送进了国家实验室，比起我们，她是最安全的……”

“喀”，枢木朱雀突然停下来，隔着厚厚的雪幕，微微地笑：“对不起，鲁鲁，子弹好像用完了……但是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想跟你说，想跟你说……”他的语声如催眠曲，絮絮不绝。的脸贴在窗前，那个与他一样的少年握着已经用光了子弹的枪，徒劳地扣动着扳机，他是个军人，就算是死，也不能放下武器。枢木朱雀清晰的声音仍旧透过无线电波不断地传来。“鲁鲁，我很后悔……要是当时，我是说七年前，如果我不顾一切留下你，你会答应吗？其实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向来拒绝如果……或许我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对你……”

语声戛然而止，不知何时，泪水已经蔓延过鲁鲁修的眼眶，比血还要滚烫，几乎灼瞎了他的眼睛。他扑在无线电上，嘶声大喊：“你说，你说！我听着！你说，你，说啊……”

黑色骑士团的士兵收起枪，拔出了战刀。战无不胜的英雄，世间最强大的武器，输给了最原始的刀剑，这才是最讽刺的结局。“再见。”一句告别轻飘飘荡在耳边，枢木朱雀切断了无线电，的世界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在黑白的底片上，溅上一抹鲜红。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士一刀砍下了驾驶员的头颅。他不能阻止，在本能的野望面前，人总是无能为力。

三十一

枢木朱雀最后的笑语还在中回荡，那一声“再见”被无数次地倒回，重放，直到连眼泪都觉得麻木。少年没有了依凭的脸庞，半埋在雪地里，就算是他的死亡，也沾不上一丝泥土的污秽。鲁鲁修不敢想象他最后的那个神情是否还依然带着笑靥。

“我对你……”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就像是独自走在这一片莽莽雪原，在看不到日出的望见浩荡别离，从今往后，再无牵连。

少年失去了头颅的身子，热度也在渐渐消散。他的身体懒懒散散地靠着，就像是正在安详地在一张铺满了天鹅绒的大床上沉睡。鲁鲁修不知道过去他是否也曾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默然相对。他是个最合格的军人，但却最不适合战斗。这不知是鲁鲁修的悲哀还是枢木朱雀的悲哀。

无法再继续……他毅然从鲁鲁修的位置退回到，退回到面具之后。他解开枢木朱雀胸前的口袋，掏出里面已经被血泅红的照片。那仿佛是一个头发剪得很短的少年，戴着黑色的宽边眼镜，军帽的檐遮到眉间，在鼻梁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手里抱着枪，头顶上澄澈的天空笼罩下，京都的街道历历在目。照片左下角用漂亮的花体签者一个名字：里巴路。翻过背面，的心忽然抽搐了一下，刚刚平复的伤痕又被人狠狠践踏

“要是看到鲁鲁修，帮我向他问好。这么久了，我很想他——里巴路。”

手指上粘腻的感觉挥之不去。“傻子，都是傻子……” 闭上眼睛，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要托给这北风，带去京都。

迪特哈鲁特蹒跚着从树林里走出来，面容看来十分疲倦：“ ，战斗，结束了吗？”

“战斗……” 喃喃自语，“算是，结束了吧……可是我也不知道……”他一时语塞，竟失去了说话的立场。“迪特哈鲁特，向札幌战场所有人员，特别是要让柯内莉娅知道，枢木朱雀骑士侯，已于八月三十一日凌晨五时十五分，被我军击毙……”

这时札幌战场的决斗已经处在最后关头。两军死伤惨重，黑色骑士团仅剩五百余人，南早在一个小时前阵亡，只有玉城在独撑大局。而柯内莉娅也好不了多少。整个布利塔尼亚不过四五百人，她的亲卫队也只剩下十余人在苦苦支撑。

枢木朱雀骑士侯阵亡的消息一经传来，立刻改变了整个战事的局面。黑色骑士团群情振奋，竟掀起了新一轮的进攻狂潮，将布利塔尼亚军逼得节节溃退。柯内莉娅斗志全无，面如死灰，她没有料到连这条布利塔尼亚军最后的血脉都要亲手斩断。雪落的那一刻，生命也随着一同陨落。那个少年……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尤菲米娅的托付。

“殿下，殿下，我们快顶不住了！”副官的焦急的声音让柯内莉娅心烦意乱。眼前的黑色骑士团正以前所未有的声势，发了疯一样向前拼杀。

“我们败了，我们败了……百战百胜伟大的布利塔尼亚，居然败了……”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她脸上滑落，柯内莉娅宁愿相信那是鲜血。

“殿下，快走！”副官推着她。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柯内莉娅突然暴怒起来。这场前所未有的巨大失败，必定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她挣开挟持着他的亲卫队，挥起手中卷了刃的佩剑，“为了布利塔尼亚！”

亲卫队的士兵都湿润了眼睛，不由自主让开一条狭窄的小道，不只是谁喊了声“殿下！”，柯内莉娅回头，只见所有的人都举起右手，行着军礼。

“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投降吧，黑色骑士团不会伤害战俘。”柯内莉娅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不知道是雪下得太大，还是她再也睁不开眼眸。

“殿下，我们……”

“你们现在就想违抗我的命令？”柯内莉娅的声音在北风中高扬，布利塔尼亚的皇室总是隆重而骄傲，不管是生还是死，“总要有人，把我柯内莉娅亲卫队的名声继续传下去！”

“ ，！”

“黑色骑士团，让我亲自来领教领教你们有多厉害！”柯内莉娅高擎着利剑，头也不回，她酒红色的披风，像一蓬烈火，在冰天雪地中炽热地蔓延。如流星划过天际，义无反顾地坠入那暗色的汪洋，一闪，便永远沉入了深渊。

“殿下！”随着一声沉痛的呼号，曾经威名赫赫的布利塔尼亚柯内莉娅队从历史的舞台上黯然退场，残军们抛下武器，“我们投降了！”

时间在此刻稍作停留，由迪特哈鲁特记录下来，再通过黑色骑士团的电台向全世界宣布：八月三十一日上午七点零五分，柯内莉娅阵亡，布利塔尼亚军投降。

那一天就像是在十一区投下了一颗原子弹，掀起的惊涛骇浪足矣淹没这个小小的岛国。布利塔尼亚的高级军事层大为震动，为防止黑色骑士团一鼓作气趁机南下，政府将宣布进入紧急状态，除战事仍频的京都地区，全国各大军区纷纷开始调兵遣将，筑波、横滨、大阪等各大军事驻地都进入到战时警备状态。各个租界里面的布利塔尼亚贵族已经开始准备逃回本国，投机商也开始囤积居奇，各种商品特别是生活必需品的物价开始飞涨。从前能买一个面包的钱现在只能买一根牙签。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当中，治安状况也在不断下降，布利塔尼亚战败后三天的暴力刑事犯罪就相当于过去半年的总合。

九月十日，当局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恐怖情绪影响到东京租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暴动，数千为生活所迫的最底层流民纠集起来，在市政厅门前抗议示威，却遭到了警察的驱赶，混乱中，有一名无辜妇女竟然被失手打死，民众的愤怒被推到了最高潮，他们挥舞着棍棒和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冲进中央银行，打死行长和数名职员，强行打开金库，将里面的现款与库存黄金洗劫一空，等防暴部队赶到时，暴民早就一哄而散，造成的损失也注定无法追回。

万般无奈之下，九月十二日，布利塔尼亚皇帝正式任命二皇子修奈泽尔为新一任十一区总督，全面接受柯内莉娅的一切工作，负责十一区所有事务。修奈泽尔上任之初便雷厉风行，更换了几乎所有政府高级官员，从警察局长到防卫队将领，整个东京领导层经历了一次大换血。而修奈泽尔的直系部队也接受了十一区的整体防务。可以说修奈泽尔已经成为布利塔尼亚这架战争机器真正意义上的运转核心。

事实上，修奈泽尔也并没有辜负皇帝陛下的殷切期望。他以雷霆手段，先是用政府力强制介入市场，没收投机者的一切财产，再从其他地方调来应急物资，平衡物价，几天时间，东京的物价已经开始大幅度回落。紧接着借助国家公信力整顿金融，鼓励市民将钱财存入银行，大幅调高存款利率，竟然令人瞠目地达到了百分之七。一时间已然宣告死亡的金融市场再次出现生机。与此同时，修奈泽尔已十一区首脑的身份，向本国银行贷出大笔款项，积极恢复社会福利制度，并承诺不会让一个人没有饭吃。

一手是拿着胡萝卜的怀柔政策，另一手却是冷酷无情的大棒政策。自修奈泽尔就任以来，一连发出了数十道逮捕密令，重金悬赏煽动暴乱的头目。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过短短一个星期时间，已经成功拘捕了八成罪犯，九月二十日，修奈泽尔召开全民公审，以叛国罪判处所有十三名嫌疑人有罪，其中两个罪魁祸首被当众枪决。

两天后，修奈泽尔向十一区发布招募令，号召民众自救自卫。很快各大城市均组织起了自己的平民战斗梯队。而黑色骑士团也因为元气大伤，无力大举南下，继续盘踞北海道。布利塔尼亚也忙着平复变乱，鞭长莫及。一时间竟暂时形成了南北对峙的格局，情势也逐渐转向缓和。自此，喧嚣一时的暴乱完全平息。随后，由修奈泽尔亲自主持，为第二皇女柯内莉娅举行了盛大的国葬。由于尸体遗落在乱军之中，无迹可寻，因此躺在华美棺椁当中的只有一件战衣。与皇女殿下一同下葬的还有骑士候吉尔福德，有人在稚内战场发现了他的遗体，经过检验，应是死于自杀。修奈泽尔为表彰其功勋，追封他为伯爵。这场轰轰烈烈的战争到此算是画上一个句号。

这样的政绩让二皇子的威望急速上升，直逼皇太子。各种关于皇帝属意二皇子继承皇位的传言也是甚嚣尘上，绝对的军政领导权无形中加重了传言的可信度。但事件的当事人，无论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皇太子，还是风头正盛的修奈泽尔都是不置可否。但是二皇子在接受一家媒体采访的时候，说的话倒颇是令人玩味。当被问及是否有希望就任帝国皇帝，修奈泽尔回答得别有深意：“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心想事成那么简单。一切早就在宿命中注定。但是，”他后来又添上一句，“我相信，如果真的愿意，就不会有做不成的事情。”而这句话也被人看作二皇子抢夺皇位的宣言。

三十二

东京音乐厅，在恐怖袭击之后以令人惊叹的速度迅速重建完毕，布利塔尼亚的贵族们可不愿失去这么一个为数不多的高级娱乐场所。十月十二日，东京军政商界各级要人济济一堂，参加为庆祝修奈泽尔二皇子就任十一区总督一月纪念的特别酒会。除了政府官员，东京最著名的歌手，舞蹈家与演员都悉数到场，为二皇子陪酒助兴。

而实际上这次晚宴却还有着另外的浪漫意味。轻盈的小提琴，和着绵延的长笛，空气中弥漫着布利塔尼亚贵族最为倾心的悠闲，只一个音符，就让人沉醉。彬彬有礼的绅士用一杯红酒，几句寒暄玩笑，就让养在深闺的小姐们脸红心跳，心甘情愿伸出手，开始翩翩起舞。灯红酒绿，痴男怨女，俊美的容貌，甜蜜的口吻，从眼神开始发酵，整个音乐厅像是陶陶地醺然起来。

吸引最多目光的，是现在十一区最当红的明星海伦娜•芳达。年仅十九岁的少女，身上有着布利塔尼亚与十一区的双重血统，据说还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女，这样的传奇身世更为这个美艳绝伦的女人增添了些许神秘。东方人典型的黑色长发与深色眸子，轮廓却是意外的清晰分明，挺直的鼻子漂亮倔强，让整张秀丽面庞的平添几分英气，使她看起来并不像一般贵族少女那样温柔娇气。今夜她身着一条浅紫色的曳地长裙，胸前微微露出一痕雪色，步履曼妙，仪态万方，偶然一笑，便惊起赞叹无数。但是自晚宴开始以来，她高傲的下巴就没有眷顾过任何一个男人，而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样出色的女人只能等着二皇子修奈泽尔来征服。

但偏偏有不知好歹的人凑上前去，邀请芳达小姐共舞一曲，却没想到这位佳人脾气和她的容貌一样惊人，一抬手就泼了那位可怜的伯爵一头一脸的酒。男人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羞辱，当场就要发怒。

“你们想搞砸我的晚宴吗？”有人缓缓发话，他声音带着不着痕迹的笑意，却令人不敢拒绝。

那个男人，仿佛就是为了成为众人的焦点而出生。一如往常的白色军礼服，加上金色的绶带和黑色的长靴，严谨而优雅，除了胸前的勋章，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仿佛经过罗丹的手雕刻过的面容上，有一双像是爱琴海水凝成的眼眸，深不见底，就想起德谟克利斯、赫拉克勒斯，还有让所有人都臣服在地的阿喀琉斯，毫不掩饰地张扬着最纯正的皇室血脉。他走在形形色色的珠光宝气之间，却令所有的精心修饰黯然失色。

海伦娜美丽的眼睛亮了一亮，女人敏锐的直觉让她笃定，这就是今晚的主角。

“抱歉，殿下。”伯爵终于知情识趣地退到一边，还不忘悻悻瞪了海伦娜一眼。

“实在是很失礼，如果给您造成了麻烦的话。”海伦娜款款行礼。

“哪里……”二皇子的回答听来有些迟疑，海伦娜敏感地觉出器中的不同寻常。她悄悄抬眼，恰恰见到修奈泽尔刹那间的失神。她心中一喜，果然，没有男人能够抗拒她的美貌。

新任命的东京市长是修奈泽尔的心腹，见此情形，会心一笑：“各位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共同举酒，为殿下接任十一区总督干杯！”

众人轰然响应，“ ！”，海伦娜小姐还不忘加上一句：“祝殿下身体康泰。”

市长大笑：“海伦娜小姐现在就开始关心殿下未免太早了吧。”

海伦娜绯红了脸，修奈泽尔却不以为意，反而轻轻笑着接了句：“也愿芳达小姐青春永驻。”

这话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听见了。市长暗喜自己邀请海伦娜前来的这个英明决定，笑逐颜开：“下面将要进行的是各位贵宾期待已久的化妆舞会，熄灯的时候请大家戴好手中的面具，灯光再次亮起，就请大家选择自己的舞伴吧！”

众宾一阵欢呼，隐藏在面具后面的秘密热情，刺激而不必负责，这是布利塔尼亚贵族男女的最爱。海伦娜也不例外，她十九岁了，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实，却依然骄傲地挂在最高的枝头，等着人去采摘。她不禁往向正与旁人谈笑风生的修奈泽尔，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三，二，一！”随着市长的倒数，全场灯光一起熄灭，一分钟后，再次亮起。典丽堂皇的音乐厅顿时变得如同魔域。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女巫，系着金碧腰带的吸血鬼。血红的玛瑙手链在魔女细白的腕子上发出荧荧的光，而身着黑色军服的狼人正饮下杯中最后一口红酒。他们心照不宣，你追我逐，言语戏弄，勾肩搭背。爪子伸进薄而贴身的裙衫，口中吐出暧昧难辨的话，尽情品尝着偷尝禁果的喜悦。不多时，一对对或明或暗的妖丽男女，散落于宏阔大厅的各个角落，上演着如同《十日谈》一样的露水爱恋。

海伦娜•芳达依旧耀眼，她丰润的黑发独一无二，流溢着动人心魄的暗色光泽。此刻，她化身为妩媚的美杜沙，目光始终跟随着那金发的主人。盼着他，盼着他，于千万人中认出她，牵起他的手共舞一曲。

修奈泽尔独一无二的金发同样引人注目，一向以完美典雅称许于世的他用温柔的微笑恰到好处地拉开距离，让不少女人知难而退。布利塔尼亚的二皇子并不是不解风情的蠢汉，他已然瞥见海伦娜抛过来的期许眼波，但他偏偏有这坏毛病，别扭地不让人轻易如愿。

“矜持些，女人，否则你不可能得到我的一点点青睐。”修奈泽尔薄唇中吐露出同样戏里刻薄的话语，要是让海伦娜小姐听到，真不知这位绝世美人将会作何感想。不透气的面具让他有些难受，他摸了摸便装成为兽人的脸庞，下次该使用棉质的材料，十一区毕竟比不得布利塔尼亚的皇宫，模仿皇室生活还需要再用心些。

兽人……修奈泽尔又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依然在等待着他的海伦娜，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这算是什么，要看我们上演一场美女与野兽的好戏吗？这样的狂欢游戏，从十三岁初入欢场到现在，他已是个中老手，见识过的美人有如过江之鲸，数不胜数。逢场作戏，自在风流更是手到擒来。亲爱的芳达小姐，我想我不得不忠告你，若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不要让他知道，你在想着他……

真是令人厌倦，修奈泽尔不耐其烦地揉了揉脑袋。

紫色的裙摆轻轻荡漾，画成一朵半开的蔷薇，女人纤白的足踝踩着从容的步子，他不自然地就想随着她的节奏一起舞蹈。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项链，细细的银丝穿起十八颗同样大小的浑圆珍珠，极为珍贵，那柔靡的光泽却衬得她淡色的唇更加黯然，有意无意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在一片亮丽嫣红里面显出不同寻常的哀怨。

她回过头来望着修奈泽尔，才发现修奈泽尔早已在望着她。化妆舞会，遥遥相对，两副面具，他是阿波罗，而她是达芙妮。

时过境迁，修奈泽尔自失地一笑，只见灯火阑珊，男男女女窃窃私语，欲望随着酒精开始发散，让人忍不住地想象角落中的那些贵族们现在的模样。只有海伦娜还是形单影只。修奈泽尔叹了口气，终究心软，向那个可怜的女人走去。

“可爱的美杜沙，即使看你一眼会让我变成万年不动的石头，请原谅我的冲动和任性，我也依然想要邀请你与我共跳一支舞。”

“噢，当然！”海伦娜激动得快要昏过去，就算脸上戴着面具也无法掩饰她心中的狂喜。一见钟情，这个本只应出现在小说中的句子，却在此时此刻，让她体会到既疼痛又甜蜜的奇妙感觉。那样的一个男子，简直让人无法不为他疯狂。之前的等待像是比一万年都要长久，又像比一秒钟还要短暂。海伦娜脑子一空，下一秒，已和修奈泽尔双双身处舞池当中。

三十三

善解人意的乐队适时奏起了一曲，三快三慢，神情上些微的疏离，身体却始终相依。修奈泽尔揽着海伦娜的腰，笑容让女人深深沉迷。她的眼角恰恰触到男人唇边的笑意，像是受到鼓励一般，将脸贴在他的肩上。包裹在上好衣料里的匀亭骨肉，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疏懒的薰衣香，从修奈泽尔的袖口泄出来，是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海伦娜发现二皇子的舞技也是出类拔萃，每一次手脚都出现在最适当的位置，她自以为舞艺已是十分出众，但在修奈泽尔的臂弯里，她就像是个初学跳舞的乡下女孩，情不自禁顺着二皇子伸展出的曲线舒开身体。惯来被众人捧在手心中的海伦娜，现在才体会到什么叫做万众瞩目。

还不等一曲终了，修奈泽尔忽然凑过来：“要不要和我一起到外面走走？这后面有个园子，风景很是不错。”

海伦娜绯红了脸，却是欲拒还迎。十九岁的女孩，正是满脑子浪漫想法的时刻。无论是罗密欧朱丽叶，还是简爱罗切斯特，故事中总会有一个开满鲜花的幽静花园。

修奈泽尔也不等她回答，拉着她就离开了大厅。

海伦娜并不是一般那些容色出众却头脑简单的女人，私生女的出身让她在幼时就对这个世界有了最初步的实际了解。美丽却贫寒的母亲，在年老色衰之后与父亲的其他情妇一样，遭到毫不留情的抛弃。海伦娜早在八岁的时候就意识到，她自己也只能有两条出路：一是早早嫁一个同样贫穷的男人，在满是泥泞与粗口的贫民窟里洗衣煮饭，生养几个孩子，然后老死，二是步上母亲的后尘，依附上一个贵族，在得到最后一点可怜的赡养费以后被遗弃。清醒地认清现实，却让海伦娜更不甘愿。自她十四岁凭借惊人的美貌被星探发现，并迅速走红之后，就一刻也没有放弃过彻底改变自己命运的努力。而她苦苦等等待了近二十年的机会现在终于来到，她仿佛看到金光闪闪的王妃宝座正在向她招手。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看她蹙眉不语，修奈泽尔反而有了些兴致，在他看来这样的一张脸，本就不适合太过于欢乐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

“只是？”

海伦娜星眸半掩：“我想到了我的母亲。”

这个芳达小姐倒是不同，修奈泽尔眯起眼睛，其他的女人早就为博他一笑花招百出，但是他也没有兴趣继续软语温存。不耐之下，二皇子礼貌不失：“你的母亲，想必和你一样美丽。”

海伦娜嫣然一笑：“我和我的母亲长得很像，她是十一区的原住民，我的黑发和眸色就是来自她的遗传。可惜，我的鼻子和下巴长得象我的父亲，因此并不讨她喜欢。”

“是触景伤情？”

海伦娜一愣：“是吧……我没想到殿下会这么直白。”她偏过头，撩了撩挡在额前的刘海：“她一直想我平平淡淡过完这一辈子，但是我却始终让她失望，五年前离开家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我想，她到现在还是怨着我的吧……”

深色的眸瞳，盛了一帘浅淡星晖，蓦然看去，竟荡涤成一袭紫影，浩然成川。

修奈泽尔忽然有了一种有如溺水的感觉。该死……不管过了多少年，他终究没有学过游泳。

女人将一夜的繁华都抛在了脑后，她的手很凉，修奈泽尔握着的时候，像是捧着一块冰，与她的手同样冰凉的是她的唇。她揭开了碍事的面具，笑得成熟而风韵，耐心而细致地引导着修奈泽尔。

她背叛了荣耀、忠贞与羞耻，将自己安全交托给欲望……还有那所谓的幸福去支配，而修奈泽尔也背叛了他的血统、高贵与责任，展开胸怀不顾一切地去承接为时过早的冲动……或是爱情。

当海伦娜回过神来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修奈泽尔——布利塔尼亚的二皇子居然吻了她，吻了一个出身卑贱的私生女！极度的惊讶让她竟忘了闭上双眼，修奈泽尔的蓝眸子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数清他的每一根睫毛。

“殿下……”

“有人告诉过你，你有多美丽……”

那些湿热的话语让海伦娜头晕目眩，就像是一觉醒来的灰姑娘，脚上却穿着水晶鞋。一字一句都是那样深挚，海伦娜阅人无数，知道，若不是恋到了极致，决不会在刻骨温存中读出隐隐的痛楚。

“海伦娜……”

“是的，殿下。”除了简单地回应他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这个男人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让每个靠近他的女人都不可自持。

“我承认对你很有好感，但是我不喜欢你的名字，总让人想起带来战争的海伦。”情热处修奈泽尔忽然神色一淡。

“只要殿下喜欢，名字有什么关系？”海伦娜伏在修奈泽尔怀中，柔美的腰身紧贴着他的，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拒绝如此的一个美人投怀送抱。

“我……叫你玛丽安娜，好吗？”修奈泽尔的手顺着她柔软的头发滑到腰际。

“玛丽安娜，”女人几乎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的世界只剩下这一夜，这双手，这个令她迷醉的男人，“殿下说叫什么，就叫什么。从今天起，我就是玛丽安娜了……”

“我亲爱的玛丽安娜……”

女人曾经问过修奈泽尔，要是有一天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闪光的名字，该怎么办。他那时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不是这个问题太困难，他只是需要时间作出最诚实的回答。他让她一等，就等了十年。

“我不知道”，这四个字贯穿了女人三分之一的生命，让她时刻期待，又总是在下一刻失望。怒放的蔷薇，总是最早凋谢，而她更是时刻准备倾洒一生的热情，去成全一个晚上的恣意荒唐。

她紫色的裙摆撩乱了修奈泽尔心，他的理智随着她眼角的风情荡漾到梦的彼方。女人的手缠上他的脖子，唇上勾着心满意足的叹息，修奈泽尔的脸埋在她的胸前，他发现，他们的身体如此契合……

“是的，是的，我是玛丽安娜……”芳达小姐在心中不住重复。世界上名叫玛丽安娜的人多不胜数，只有她于那个男人才是特殊的存在。

她太年轻，不知道二十年前这个名字代表的是怎样不可磨灭的光荣与梦想。那些叱咤风云的传奇上，已经找不到她的蛛丝马迹，唯有某些人偶然想起，追怀起当年的日日夜夜，悄然神往。而在海伦娜的眼中，这就是修奈泽尔亲手为她打上的烙印，也是她立下的誓言，她是他的，直到死去。

忽然间女人身子一僵，绝丽的面容就此枯萎下去，连修奈泽尔都无法阻止她逐渐的苍白。献血从她红润的唇间涌出，猝不及防地溅上修奈泽尔白色的军礼服。

他错愕地仰起头，正对上一管黑洞洞的手枪，浸在夜色中的人，让他如同灭顶。

“是你，我亲爱的鲁鲁。”

少年一言不发，只把枪口从女人身上转向修奈泽尔的头。

即使命悬一线，二皇看来却并不惊慌，怀里女人的身体依然温软，微张的红唇，半睁的眼眸，仿佛正要倾诉出绵绵的情话。“鲁鲁，这么久不见，脾气还是这样不好。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不配问！”少年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在好不容易处理好北海道的那一堆烂摊子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见到的却是这样场景。

男人竟然笑出声音：“亲爱的鲁鲁，别说你在吃醋，这样的玩笑我可开不起。”

鲁鲁修嗓子都要挣出火来，却被这句话骤然浇灭，他猛地意识到只图一时之快的冲动，将自己置于一个怎样不利的情势。精明的大脑瞬间演绎出最适当的反应，操纵面部肌肉做出万般不屑的样子，轻飘飘抛出一句话：“你是在赌我的忍耐力，别以为我不会真的开枪。”

但修奈泽尔比他更加笃定：“那就让我们看看，我们两个到底谁会活到最后。”

“你好像忘了，我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少年并不打算只因为他的几句话丢盔弃甲，“你曾经在我母亲面前发誓，永远不会欺骗我，你现在还记得吗？”

“出去一趟，果然长进不小，知道拿我自己的话来威胁我了。”修奈泽尔心里苦笑，这孩子算是抓到自己软肋了。

鲁鲁修步步紧逼：“现在你敢再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你没有说谎？”

修奈泽尔将那个可怜的女人抱到一边放下，合上她的眼睛。他有些惋惜，这样的一个美人在他面前香消玉殒，即使再如何无情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他抬起头，那抹熟悉的紫色眼瞳就在不远处诱人地闪动。

“我想，或许我可以解释。我和她……”修奈泽尔退了几步，摊开手。那个人发起疯来就像一头小狮子，没准真的会控制不住他的爪子。

“解释？”鲁鲁修冷笑，“你以为我杀这个女人是因为你们两个的关系？修奈泽尔，你太小看我了！这样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你别想拿这个来搪塞我！”

二皇子开始觉得有点不妙，却不得不强作镇定：“亲爱的鲁鲁，我实在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现放下枪，我们慢慢……”

“砰！”修奈泽尔下意识一弯腰，一声尖锐嘶鸣贴着他的头顶掠了出去，猛回头，背后的那棵树上已经添了一个窟窿。要是他慢零点一秒，就会脑袋开花。该死！这小子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少年握枪的手不能抑制地颤抖，望向修奈泽尔的眼神让他第一次意识到那双流动着晚霞的眸子也可以如此毛骨悚然。“你……还在说谎！”

“我没有！”修奈泽尔仍然在负隅顽抗。

“你叫她玛丽安娜！玛丽安娜！”少年几乎撕破喉咙才喊出那个名字。泪光惊现，凝在眼角，固执地不肯滴下。

完了……修奈泽尔初次品尝绝望滋味，比想象中还要苦涩。他现在终于知道库洛维斯在死前的那一瞬，是个什么模样。眼看那个黑发紫眸的少年射出愤怒的子弹，除却战栗，无力逃避。

三十四

“你喜欢她是吗？玛丽安娜，我的母亲。你爱她是吗？”

“我不知道……”面对少年的逼问，修奈泽尔一如当日，选择了最诚实的回答。“我承认，”他清楚他不能再回避这个问题，至少，他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伤害另外一个人，“我没有办法忘记她。就算现在，我依然承认，她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女人。但是即使她此刻站在我的面前问我同样的问题，我还是只有回答她那三个字：不知道。亲爱的鲁鲁，你明白吗？”模糊了年少时的容颜，但是当年那一段心跳的记忆却不会随之磨灭，每次念及，血液都会升高热度。但那究竟是不是爱情，十余年前无法判断，现在依然懵懂。

“为什么？”鲁鲁修眼眶疼得都似要裂开，“别想像以前那么糊弄我！”是的我不明白！当鲁鲁修第一眼看到海伦娜的时候，也得承认，无论是发色，还是脸容，都肖似那张画像上的玛丽安娜，甚至在他看来，海伦娜比玛丽安娜还要美貌。但是修奈泽尔心心念念的却不是面前这个活色生香的佳人，而是那个连尸骨都不知身在何方的那个女人！你要不是爱她，这十几年的执著又该怎么解释，事到如今，你仍然在说谎！

“我问你为什么！”修奈泽尔的沉默让少年怒火更盛，“玛丽安娜，玛丽安娜，这个名字我已经听你说够了！那么现在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答！”

“鲁鲁，她是你的母亲！”修奈泽尔忍不住喝止。

“反正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怎么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我母亲！”

“你胡说！”修奈泽尔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抬手就狠狠给了少年一巴掌。

鲁鲁修趔趄一下，随即昂起头，毫无惧色地望着修奈泽尔有些愕然的脸。“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他擦干净唇边渗出的血迹，“现在这里，我为主宰！”他的枪抵上修奈泽尔的额头。“你真的以为我不会开枪吗！”

这下是彻底栽在他手里了，修奈泽尔摇了摇头：“就算你打死我，我也还是只有那四个字。但是我亲爱的鲁鲁。”男人的手轻轻捏起他的下颚，嘴角边上的一块青紫，微微肿起。几月不见，他似乎长大了些，脸廓逐渐显出坚直的线条，从中挣出一丝成熟的气息，急着想要脱离少年的青涩。修奈泽尔皱了皱眉：“你瘦了……”却被鲁鲁修一把挥开了手。“我再说一遍，别想敷衍过去！”

修奈泽尔叹了口气，接下去说：“但是我亲爱的鲁鲁，我绝对没有敷衍你的意思。不过你要知道。那时的我，在还不应该接受爱情的时候就把一切都献给了你的母亲，她在我的生命中留下的轨迹，或许已经是永远都无法改变。你的母亲自从在我眼前出现的那一刻，就注定将会左右我的未来。现在，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而你的母亲也早已不在，你让我怎么能做出定论。无论我说是还是否，才是对你的欺骗。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少年心头忽而凌乱，像是一群候鸟振翅高飞，落羽漫天

“我发现我仿佛爱上了一个人……”修奈泽尔顿了一顿，倾身吻住了少年的唇，看着那张惶失措的眼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冬日湖面上的霜，其下蛰伏着复苏的暗流。十一区寒冷却格外秀丽的冬天，那枫红尽染，雪落满阶的美景，在布利塔尼亚永远看不到。我亲爱的鲁鲁，也许你不知道，你的眼睛里栖息着一只蝴蝶，只要那美丽的翅膀一扇动，就能在我这里掀起一阵风暴。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地一触即逝，但从他的反应，修奈泽尔很高兴地得知，他是第一个有此荣幸的人。他把少年拥在怀里，展开他扣着扳机的手指，轻吻他的耳廓：“你果然还是不适合拿这样的东西……”

“我要杀了你！”鲁鲁修突然狠狠挣扎起来，“你侮辱我的母亲不够，现在还侮辱我！”

“这不是侮辱，听我说，鲁鲁，这不是侮辱！”修奈泽尔的双臂如此有力，牢牢将少年钳制住。“我只是想要确定，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结果呢？”说出这句话的鲁鲁修简直想打自己几巴掌，这跟那些等着她盼着他的物料女人们有什么区别！他分明应该揍他几拳，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然后再警告他：别痴心妄想了！转身就回北海道去。怎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即使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终究也是个还没有成年的大孩子，战场上的百战百胜的优秀大脑，在面对修奈泽尔的时候却像是生了锈的枪，输了个丢盔弃甲。“你想知道结果？”修奈泽尔的笑在鲁鲁修眼里怎么看都是奸诈，“你就不怕我再骗你？”

“你敢！你可是亲口发过誓的！”鲁鲁修抓着手里唯一的一张王牌不放。

“或者你也等上十几年，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你？”修奈泽尔已是稳操胜券，懊恼的表情是如此可爱，他很高兴鲁鲁修能够向他展现最真实的喜怒哀乐。毫不掩饰的明丽或是哀伤的玛丽安娜王妃，即使在戴上面具的化妆舞会上都像是与平日别无二致的素面示人，那是布利塔尼亚皇宫中的一个奇迹。

“好，”鲁鲁修竟然一口答应，“只要你能活到十几年以后，我倒是无所谓。”

在的眼皮底下过十几年，普通人可能熬不过三天吧。我亲爱的鲁鲁，你真狠心呐。修奈泽尔眉头都拧在了一起：“我亲爱的鲁鲁，我已经识破了你的诡计了。”

“什么？”少年躺倒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柔嫩松软，就像是睡在他房间里的那张铺满丝绒的大床上。今夜没有月亮，头顶上的星星都在围着他打转，近得如同挂在窗前似的，一伸手就可以摘到。这近两个月，他是真的累坏了。

修奈泽尔躺在她的身边，名贵的军礼服上除了血迹，还沾上了草根和泥土，看来有些惨不忍睹。那飞倦了的少年，终于选择了归巢。从放他远去的那一天起，修奈泽尔将把自己置身于一场豪赌当中。是鸿雁，不是金丝雀，即便折了双翼，依然憧憬永恒的流浪。押上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连同十余年的雄心野望。赢了，他想要的唾手可得，输了，就会增加一个最危险的敌人。

“鲁鲁，”二皇子欣慰不已，一切就像是一场完美的歌剧，按部就班地顺着亲手谱写的剧本演绎出本质的宿命。

“什么？”鲁鲁修低低地应。

“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等你回来就要送你一件礼物。”若说两个月前那次是半真半假的戏言，现在的修奈泽尔已经下定了决心。

“嘘，”少年打断他，“我也有件礼物要给你，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微微任性的语调，拖着长长的尾音，修奈泽尔熟稔不已：每当在棋盘上落了下风，总能在悬崖边处又出奇计。被修奈泽尔称为野蔷薇式的作战宣言——缱绻而不掩犀利。

“哦，什么礼物？”

“布利塔尼亚的二皇子见过的奇珍异宝多了，你不会嫌弃？”

修奈泽尔啧啧称奇：“我亲爱的鲁鲁居然也会担心这种事情？”

“你不后悔？”鲁鲁修的口吻弥漫着修奈泽尔不曾领受到的气息。

“你这样说，让我更加好奇呐。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的命……”

“什么？”修奈泽尔脑子一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底某个地方在拼命叫喊着危险，但身体却抗拒着做出任何反应。额头一凉，已经抵上了一支硬邦邦的东西。

不知在什么时候，鲁鲁修已悄然把枪重新握在了手里。

“真令我失望，二皇子殿下，你的警惕性太低了。”少年笑了。

“你不是鲁鲁！”修奈泽尔脱口而出。

“不，我是，”少年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柔软的黑发在他的脖颈上扫出温柔的痕迹，“只不过我的全名是鲁鲁修•兰佩鲁基，要是你嫌麻烦，可以直接叫我—— ！”说着，他口齿一张，猛然咬下，一股腥气冲入喉腔，竟是如此快意。

修奈泽尔疼得浑身一颤：“你恢复记忆了？”

“就在你吻我的时候，”鲁鲁修松开嘴，抬头看他，“是不是很讽刺？”

“我的血味道怎么样？”修奈泽尔不禁笑出了声，“我已经占尽了便宜，算来算去，我都不吃亏。只是，要是你杀了我，一定会后悔。”

“你在故作镇定，”鲁鲁修冷冷开口，“我既然能进来也自然能安全离开。”

“在这个世界上，千万不要以为一切尽在你的股掌之中。”修奈泽尔闭上眼睛，但少年的脸就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让他无时无刻不去回想。染血的双唇衬得那脸色越发惨白。原来你也不是无动于衷……修奈泽尔不禁略感安慰。即使恢复了记忆，这几个月的指尖余温已让他不能轻易地从生命的长线中抽离。

修奈泽尔仿佛是觑透了他魂灵深处的那点孱弱，让鲁鲁修恼怒莫名。缚于绝壁之上却谈笑不改，在他身后，鲁鲁修看到了漫天诸神。

再也无法忍受这居高临下的挑衅，目光所及，哪管这世界翻覆，孽火滔天。的肩上生出深黑的羽翼，像是噩梦里才会降临的业障。

“修奈泽尔……”灼热子弹共温柔话别，在少年眼中定格成黑与白的剪影。

三十五

金属入肉，鲜血四溅。

“怎么样，我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是不是很痛？”鲁鲁修看着二皇子惨痛的失败玩味不已，“现在我还真有些佩服你，弹片嵌在骨头里面，你竟然能一声不吭。”

修奈泽尔无力地大张着口，汗珠不断从额上低下，金色的头发粘在鬓边，将他的视线搅得一片模糊。他勉力挤出一丝笑颜：“你为什么不杀我，难道还是舍不得？”

“随你怎么说，”鲁鲁修站起身，“五个月前你救了我一命，今天我还你一条。”

“真是绝情呐……如果……”

“刚才那颗子弹贴着你的肺擦过去，虽然不是致命伤，但是你要是不想流血流到死的话，还是省些力气等着叫人吧。”少年扔下枪，他最后的转身在修奈泽尔的印象中漫长得像是一幅中世纪的华彩油画，不厌其烦的精笔细描，直到很久以后，修奈泽尔都能够清楚地回忆起他的每一个动作。

“你会后悔的，鲁鲁……”

新上任不久的东京市长还没坐热这个位置，就不得不引咎辞职。布利塔尼亚的二皇子修奈泽尔与刚结识的情妇海伦娜在音乐厅后花园里遭到不明身份的恐怖分子突然袭击。二皇子身受重伤，海伦娜则不幸身亡。为此，修奈泽尔还特地追封她为芳达伯爵夫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局势再起波澜，矛头一致指向了黑色骑士团，但却一改往日明白肯定的风格，不至与否，反倒叫人猜疑。

在出动全东京警察都徒劳无功后，警察局长和东京市长无奈辞职，关于修奈泽尔病危不治的传言也不胫而走，皇帝亲自发来的慰问电报从某种层面上仿佛证实了人们的猜测。十月十九日，也是音乐厅暗杀事件发生后一个星期，久未露面的修奈泽尔终于出现在众家媒体面前，让关于他病情的谣言不攻自破。据医院的内部消息，二皇子只是失血过多，内脏并没有受到伤害。这让不少人失望不已，却也另大多数人欢欣鼓舞。

修奈泽尔康复后不久，时间进入十一月，东京已下过好几场大雪，气温时常在零度以下徘徊。这时，从北边的函馆前哨传来消息，顿时军界再次震动：黑色骑士团已扩充大量人力物力，拟定不久之后南下攻取东京！

这似乎正好印证了刺杀修奈泽尔的嫌疑，但一时谁也没有空闲纠缠于此。布利塔尼亚驻扎在十一区的军队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动员起来，除了京都因为战斗尚未结束，其他地方都抽调出部分人手组成了一条东起新泻，西至仙台，横亘整个十一区的严密防线。纵深达五百公里，其间依据地势设有四道封锁。布利塔尼亚方面在每处封锁都投入两万重兵，一律配备萨瑟兰最新的升级型号。津轻海峡处，不但驻留有原来的青森军，皇帝还特地派遣太平洋舰队前来增援，将海军部队一举扩展到五万，只要黑色骑士团出海，就决逃不出这包围圈。津轻海峡中央开阔，最宽处达七十三公里，水道最深处在五百米以上，紧邻暖流，终年不冻，正适合大规模舰队纵横驰骋，黑色骑士团就算是有同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在数万舰队的眼皮底下，逾越这道天险。

修奈泽尔当仁不让，被任命为此次战役的总指挥，直接对皇帝陛下负责，十一区境内所有的军队，包括临近的太平洋、北海舰队都一并归其指挥。宫廷上下也对这场战争给予高度关注，大皇子一派的脸色尤其严峻，若是修奈泽尔能够尽歼黑色骑士团，不仅为布利塔尼亚挽回颜面，替库洛维斯、尤菲米娅和柯内莉娅报一箭之仇，更有可能彻底改变皇室的内部格局，导致储位易主。最近内廷也传来消息，皇帝对年过三十而一事无成的大皇子十分不满……

其间种种都没有对修奈泽尔的战略布置产生丝毫影响。他仔细研究了黑色骑士团自成立以来的所有战例，特别是北海道战役中的稚内、札幌两个战场。在他看来，并不是不可战胜，而柯内莉娅输就输在了因私废公，明知是的声东击西之计，还是贸然出兵驰援稚内，才会有后来的一败涂地。虽然是他亲手铸成了这一切，但在柯内莉娅的葬礼上，亲自为吉尔福德覆上国旗的那一刻，二十余年的兄妹之情，终究还是有所触动。柯内莉娅宇吉尔福德的情愫，他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两个人都知道彼此没有未来才迟迟不肯承认。到最后，还是在同一天落叶归根，不仅让修奈泽尔也生出些世事无常的感慨。

而那个人，现在在做着什么？修奈泽尔不得而知，但他却不仅为感到遗憾，恢复记忆之后的鲁鲁修面对的必定不只是迫在眉睫的苦战。

十一月八日，黑色骑士团的南下攻击还没有打响，京都的战局已经先一步有了变化。六家势力突然大增，布利塔尼亚军不得不放弃大部分阵地，六家则趁机控制了京都外延，其周边防御区也岌岌可危。同时在抵抗部队中，发现了黑色骑士团的士兵。修奈泽尔初步判断，应该是已经和六家达成一致，对东京实行南北夹击。

正在各位将领甚至军界元老们纷纷请战的时候，修奈泽尔却选择了按兵不动。这是惯用的伎俩，如他出兵，也只是让京都变成下一个稚内。修奈泽尔看得清楚，黑色骑士团在北海道一役之后虽然惨胜，但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即使极力扩充军备，加上各地的投奔力量，也不会超过一万人，否则各种后勤保障粮食弹药就会供应不暇。假使这一万人除了突破布利塔尼亚的防线，攻打东京，还要分兵增援京都，未免太过勉强。因此据他推测，身在京都的黑色骑士团成员只是个障眼法，最多不过一百人。想通此节，一切流言便不攻自破。修奈泽尔当即强令布利塔尼亚京都驻军拼死一战，务必要将六家部队限制在防御区内。他的案头上摆放着京都这几年的粮食收成和矿物产量，除却上交布利塔尼亚的赋税，和这几个月的战争消耗，六家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而这次反扑与其说是破釜沉舟，不如说是回光返照。在悉心斟酌的同时，修奈泽尔也为京都六家可惜。虽然知道是要以六家为代价，迷惑布利塔尼亚军，但这些前朝遗孑还是义无反顾地充当了牺牲的炮灰。经此一战，六家七年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实力将会付之一炬，倘若失败，整个十一区就再也没有任何一股力量能够牵制布利塔尼亚。

果然不出修奈责任所料，在经过五天地狱般的奋战之后，仍是无法突破布利塔尼亚铜墙铁壁的防守。六家军队的气势开始减弱，渐渐露出疲态。而布利塔尼亚后备军却是以逸待劳，趁此良机，大举反攻，只一天时间，就让六家所有付出的鲜血的化为乌有。

修奈泽尔却不仅仅想要一场唾手可得的胜利，他更要震慑远在北海道正静静关注着战事的那个人，将自己必胜的心意一字不漏地传递给他。

十一月十二日，布利塔尼亚军占领京都外城，六家军队连通大部分十一区人都撤入内城，准备殊死顽抗。正待指挥官下令一鼓作气攻克内城的时候，修奈泽尔却发出了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即时停止一切攻击，围城即可，不可放进一人一物。

这个决定的可怕之处在三天以后便慢慢显示出来。六家的三千残兵，加上五万难民，龟缩在方圆不过三公里的小小内城，仅第一天就因为食物紧缺发生的暴力斗殴事件不下百起，六家紧急出动士兵维持才暂时平息骚乱。而军队也不得不拿出部分口粮分给平民，城内从第二天就开始实行实物配给制度，一个人一天只能分到一杯水和两个五百克的面包。

六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想尽各种办法像要与城外取得联系，但他们却不知道技高一筹的布利塔尼亚军已经成功破译了其电报密码，如今六家的一切军事活动都暴晒在布利塔尼亚的视线底下，无论是强行突围还是夹带私藏，都无法冲出那道固若金汤的防线。守军也严格遵守了修奈泽尔的命令，只围不攻。

到了第四天，京都存粮正式告罄，饥饿像传染病，驱役着每一个人为了生存下去而不择手段。城内居民挖地三尺，猫、狗、老鼠，将一切能裹腹的东西扫荡一空。那些企图靠着存粮囤积居奇高价出售的人被饿慌了的民众从家里拖出来，当街打死。在这个时候，一条性命甚至比不上一粒大米。六家军队在动乱伊始还曾经试图阻止，但到了第五第六天，大部分士兵已加入了掠夺者的阵营。六家首脑目睹此情景不禁同声悲叹武士的末路已经来临。

十一月十九日，京都围城第七天，布利塔尼亚的围困仍然水泄不通，路边渐渐出现饿毙的人，更多的人则是奄奄一息。从那天下午，当局接到了第一个婴孩失踪的报告，六家明白，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盗婴为食的事件初始还只是在少数人间发生，到最后已经演变为全民众的自发行动。被抢掠充作食物的不光是幼婴，甚至七八岁的孩子与病弱的老人，有的是在夜里被偷走，更多的是被强行抢走的，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连皮带骨，一丝不剩。就算是父母也无法保护自己的骨肉，当胃里只剩下胃酸在流淌以后，人潜藏着的兽性便显露出来，生存成为不可动摇的第一要务。到了第八天，几个家庭之间易子而食司空见惯，甚至有的父母把舌齿伸向了亲生儿女。连驻守在城外的布利塔尼亚军都能闻到整个京都城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奇异肉香。当布利塔尼亚的侦察机从京都上空向下俯瞰，只见宽阔的五条大街上，就地生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城市像是正在举行一场史前的狂欢。

这时，京都六家之间终于产生了裂痕，除了与神乐耶以外的其余四家开始主张投降，遭到了另外两家的激烈反对，十一月二十一日凌晨，六家火拼，经过一夜激战，少数派因为出其不意的袭击取得了胜利，京都最后一点生的希望彻底断绝。而就在上层人物们互相倾轧的时候，普通民众仍然在亲人枯骨连成的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十一月二十四日，燃烧了整整五天的篝火终于熄灭，除了自己，无物可食。仅剩下来的人都无力地靠在残垣断壁上，等着生，等着死。知道这最后一刻，修奈泽尔才慢条斯理地发出了总攻命令，蓄劲多时的布利塔尼亚军势如破竹，面黄肌瘦的六家士兵在他们面前显得不堪一击，不到一个小时，政府军就已经攻入了内城。

与神乐耶见大势已去，不可挽回，为了不让布利塔尼亚军轻易取得胜利，便让亲近的卫队在京都各处纵火。无力躲避的民众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葬身火海，许多存留千年珍贵建筑物也和无数平民的生命一起化为灰烬。曾经高贵骄傲的御所和二条城，在火中发出惨烈的呻吟，挣扎着倒下。滚滚浓烟将冬季透蓝的天空熏得如同极夜般昏黑，大量尘烬随着浩荡的北风四方飞散，半个月之内，京都周边地区都下着黑色的雪。

随后，神乐耶服毒自尽，尸体被投入火海，与京都的靡丽一同逝去。则坚持到了最后的一兵一卒，他眼看布利塔尼亚军冲进来，大笑着引爆了炸药，让整个岛园连同三百布利塔尼亚士兵为自己陪葬。

至此，京都战役结束，布利塔尼亚军以两千人的伤亡让六家势力完全土崩瓦解。同时京都这座千年古都也从此在地图上灰飞烟灭，历经沧桑风雨的城垣与宫阙，只剩下一抔衰土供人凭吊。由于重建的费用太过于巨大，布利塔尼亚不得不选择永远埋葬这座标志着十一区辉煌与希望的城市。经过清点，最后的幸存者不过一百人，他们将会随着布利塔尼亚军撤离到另外的城市，踏过疼痛的废墟，一直向前，成为那座古都存在的最终见证者。

三十六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清楚，对于做过的事，他从来没有奢望过挽回的可能，而忏悔，事后多少都够。

但当他一次又一次从梦魇中惊醒的时候，周身彻骨的寒冷，已然告诉他一个冷峻的现实，他当永远无法摆脱宿命的谴责。华莲睁大的眼，像是烧尽了的油灯，无可奈何地暗淡下去，连同里面的那点重逢的温润与欢喜，也随着她的生命一同熄灭。鲁鲁修抱着肩，如同抓着少女僵硬的手腕。

为什么，鲁鲁修？

曾经有另外一个人也这样说过。为什么每个人在那一刻都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鲁鲁修想不明白，就像是对自己的质问，让他不得不绞尽脑汁去辩解，去回答，最后，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只有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华莲……他不得不承认，对于华莲，他始终是怀有不一般的依恋，不仅因为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她见过她的脸，也因为她是个女孩子，而且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子……至少在十七岁的少年眼里，她是如此美丽。

而他对不起的又何止华莲一个。藤堂、四圣剑，都成为他的牺牲者。还有……那个一腔鲜血都洒在雪地里的少年。

枢、木、朱、雀，这个名字如同一块烧红了的烙铁，让鲁鲁修不敢轻易触碰。虽然他们都早已有生死相搏的觉悟，但脑海里最后的那张脸庞，时时刻刻，一次一次将他拖回七年前的那个薄色黄昏，两个孩子手牵着手，一起在山岗上看着宿命怎样在他们的一生中划下不可逾越的鸿沟。

也是那个人，在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人的黑夜里，低声问他：在这个时候，你还认为忏悔可以弥补一切？让他陷入这个终其一生也无法解释的怪圈，冥思苦想的真理再往前推演一步，便重又回到了原点。枢木朱雀骑士候并没有心甘情愿地死去，他终是选择了最为残忍的报复方式，就像他脸上的面具，只要存在一天，这个面具就不会从他的身上消失。

然而那些，也只能成其为过去，甚至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逐渐远离成为过去的过去，而，永远都将是，这一点，鲁鲁修已经想得清楚。与其在原地追思，不如用全部的力量去守护那些剩下的不可替代的人。

娜娜莉……他独自咀嚼这个名字，每当他如此，栗色头发的少女就似在眼前。修奈泽尔仍是欺骗了他，在他发下那个该死的誓言之前。娜娜莉仍然活着，血缘的牵绊让他始终坚信，也让他做下了进攻东京的决定。

经过两个月的休养生息，黑色骑士团的兵力建制已经基本上恢复到战前的水平。布利塔尼亚军在北海道受到重创以后，再也无法维持海陆空的全面封锁，源源不断的物资，包括拉库夏塔新改进机型也通过霍鄂次克海运往黑色骑士团的本阵。由于北海道一役，黑色骑士团的声望急剧升高，俨然成为十一区反抗组织的首脑，隐隐有凌驾于京都六家之势各地的零星部队纷纷前来投奔，唯马首是瞻，黑色骑士团的实力一举膨胀到上万人。在这以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备第二次进攻东京的计划。

第一步就是与京都六家商讨联手。派出心腹迪特哈鲁特乔装改扮，混入京都。京都六家同仇敌忾，很快达成一致。而此次也一改以往的斟酌语气，高标论调，要求六家完全服从。而六家已无力拒绝提出的任何条件，即使明知是自取灭亡，也没有人反对。

最好的结果是修奈泽尔按捺不住，重蹈柯内莉娅的覆辙，出兵救援京都。但是二皇子的表现却十分符合的期望，不但按兵不动，还以京都的灰飞烟灭给了一个下马威。从来都不是一个乐观者的丝毫不为所动，现在的局势仍在他的掌握之中。京都的覆灭只是他谋划中的一环，只是在为其后的决战一探深浅。在京都被围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也没有袖手旁观，京都所牵制住的兵力和注意力，足够他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好准备。

十一月二十一日凌晨，在京都守军还在打扫一片狼藉的战场时，黑色骑士团突然在横滨登陆，而横滨的守军几乎全数被调往津轻海峡，面对仿佛从天而降的敌军束手无策，不费吹灰之力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这座不设防的城市。接着立刻挥师北进，直逼东京。瞬间，布利塔尼亚犹如奥林匹斯山般不可逾越的防线形同虚设，留守在津轻海峡足以让世界战栗的强大海军在战争初始就完全失去了战略地位，毫无用武之地。直到战争结束，这支部队也没有机会发出一发炮弹。在抽调走了全部精锐布防北部之后，东京的后方空虚得令人吃惊，大多数以老弱残兵临时拼凑成的防御军队在布利塔尼亚的钢铁洪流下急速崩溃，不到八个小时，黑色骑士团就向前推进了三百公里，兵分两路，从东南和西南直抵东京市郊。

被黑色骑士团这一记重拳打晕了的布利塔尼亚这才清醒过来，着手组织第二次东京防御战。政府急令北方部队立刻回撤，但最快也需要五天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东京的防守兵力只有不到四千人，即黑色骑士团人数的三分之一。北海道的优劣对比顿时颠倒，黑色骑士团有史以来在兵员上占了绝对优势!

同时，市井间也有流言飞传：黑色骑士团开发出了拥有最新技术的，布利塔尼亚军完全不是其对手，并号召所有十一区人一同反抗布利塔尼亚的统制。东京城内人心浮动，逐渐显出失控之像。

紧急时刻，修奈泽尔的亲卫队迅速行动起来，在两个方向修筑起临时防御工事。城内的警察部队则向租界内的布利塔尼亚平民配发武器，组建平民自卫队，加入协助正规军作战，也负责弹压十一区人的暴乱。修奈泽尔暗中训练的谍报人员也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他们把一切与黑色骑士团成员有关的人都置于严密的监视下，一旦情况不可挽回，这些人就不是可多得的筹码。

黑色骑士团突如其来的节节胜利，却并没有让修奈泽尔乱了方寸，相反，他仍然没有为此改变多年以来形成的习惯，早餐过后，总要在后园中散几分钟的步。布利塔尼亚故老的传统认为，紧急状态下依然保持一份优雅尊贵，才是胜利的前提条件。修奈泽尔并不否认，当黑色骑士团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横滨的时候，他也无法掩饰一脸的惊讶，然而直到现在，他也并不认为形势有外人想象中的那么危急。和札幌的情境迥然不同，多年以来东京丰富的囤积，以及在整个布利塔尼亚的范围内依然算是最精良的装备，让这里的守军拥有惊人的战斗力。

至于那些无孔不入的留言……修奈泽尔更是了然于胸，必定是的得力手下，迪特哈鲁特的得意之作，这几乎已经成了的保留手段。只有那神出鬼没的战术，依然让他大惑不解。但修奈泽尔却不想在这上面花太多的时间，他的手里还握有对于来说致命的杀手锏。

十一月二十一日中午，修奈泽尔的军队在东京四周展开一条扇形防线，两翼处集结了绝大部分的驻军。平民自卫队在士兵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拆除城内的建筑，用以加固防御工事。修奈泽尔通令全城，决心死守，誓要与东京共存亡。布利塔尼亚的二皇子凛然立于高阶之上，金发随着冬日的烈风共军旗招展。他慷慨激昂的演说让每一个在场的布利塔尼亚人热泪盈眶，深深为皇子殿下的胸怀气度而拜服。当常有许多布利塔尼亚少年当场报名参军，二皇子嘉许之下，亲自为这些勇敢的年轻人命名为“幼狮团”，在简短的阅兵仪式过后，这些连枪都没有碰过的少年就被直接运到了战场的最前线。

三十七望着那一片鳞次栉比的风华都市，他在这里生活了七年，历经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遇到了最不可忘怀的人——一座记忆之城。今天他再次远眺，却是两般不同心情。从今以后，他即将以征服者的身份，俯瞰这座吞噬了他全部少年时代城市。

横滨登陆，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禁不住得意，这次战役将和他的名字一起，在世界的军事教科书上占据一席之地。实际上这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奇迹很简单，津轻海峡深达五百五十米的海水，不但让布利塔尼亚的舰队能随意驰骋，对于潜艇来说，也是极好的掩护。津轻海峡地理位置特殊，东边是北大西洋暖流影响，因此终年不冻。看似对庞大的布利塔尼亚军有利，实则成为黑色骑士团登陆成功最重要的因素。除了东边的北大西洋暖流，海峡西侧还处于千岛寒流的控制之下，两股洋流相互作用，致使海峡两边海水的盐度不同，东面表层海水密度明显高于西侧，而西侧的深层海水为了填补表层的空隙自觉流向东部。仅仅利用了这一点，就上演了一场暗度陈仓的好戏。他只要命令所有黑色骑士团的潜艇关闭发动机，海水自然会将他们送到目的地。而布利塔尼亚最为先进的雷达也不肯可能探测出任何蛛丝马迹。就这样，借助自然的力量，黑色骑士团完成了看似最不可能成功的战略部署。

“ ，布利塔尼亚方面请求通话。”迪特哈鲁特突然接到消息。

“哦？” 不假思索，“对方是什么人？”

“二皇子修奈泽尔。” 稍稍顿了顿，终于决定：“接过来吧，我倒要看看现在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修奈泽尔的脸出现在显示屏上，跟一个月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副在看来明显是自欺欺人的气定神闲，依然还是那样让人觉得可恶。

“是来向我投降求饶的吗，修奈泽尔？”

“你说呢，。”他修长的手指斜斜支在额上，眉棱微挑。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停止吧，。以后你会后悔。”修奈泽尔无比笃定。轻轻冷笑：“二皇子殿下，那我问你，你现在后悔当初救了我吗？”修奈泽尔选择的沉默让占了上风。“既然你无话可说，还有什么资格让我放弃？”

“提你的条件吧，。”修奈泽尔一针见血。

“娜娜莉，” 加重了语气，“我只要娜娜莉。

“这……”修奈泽尔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什么都行，但惟有这个……”

不想再看见他的脸，忽然切断了信号，修奈泽尔的面庞扭曲着化成一屏苍白的雪花。他们之间最短暂的一次对话，吹响了战争的号角，十一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战斗已然来临。

十一月二十一日傍晚，黑色骑士团集结完毕，左右两翼同时出击，扑向严阵以待的东京城，一反坐阵指挥的惯例，竟登上，冲在了部队的最前沿。黑色骑士团的前锋线与布利塔尼亚军一经接触，就如苍龙入海，在一片炮火汪洋中，翻搅出更加惊人的巨浪。射线枪正负离子对撞所激起的灿烂光华在天际中绽放出一道又一道虹霞，如同死神的微笑，绝美而残酷，让人还来不及赞叹眼前的美景，就被其产生的强大辐射能瞬间气化成一缕飞烟。陆军重炮掀起的巨大冲击波，形成媲美镰刃的风刀，威力过处，一地的支离破碎。的在两军之中是如此醒目，他是黑色骑士团跟随的神柢，也是布利塔尼亚仇恨的中心。双方的战火在他身边交融舒卷，汇聚成远胜银汉的瑰丽图画。

不自量力……他嗤笑那些涌向他的布利塔尼亚士兵。他们都是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人，连握枪的姿势都是那样笨拙。同伴倒下去，还来不及擦掉脸上的血，后面的人就已踏着他的足迹继续向前——他们都是合格的军人！突然就想到了那个名叫枢木朱雀的年轻骑士候。作为军人他们是如此合格，但却是如此不应该成为军人。他摇了摇头，决然按下了按钮。

两束猩红的急光从的双肩骤然射出，如燎原之火烧过秋天风干的草野，漫起一阵炽热风潮，将这一冬的严寒都驱赶开。无人能承受炮的愤怒，布利塔尼亚士兵用徒劳地血肉筑起墙围，也不能阻挡前进的步伐。这庞然大物，就像是泰坦神族，浩浩荡荡碾过布利塔尼亚的防线，带领着麾下最英勇的战士，去见证，去征服！

黑色骑士团秋风扫落叶一样的攻势也没有让修奈泽尔产生动摇，拒绝一切以关心为名的软弱，二皇子亲口直言：东京沦陷，我便以命相殉。他负手立在空荡荡的市政厅，心想着郊外的私人别墅里，那幅画是否还安好……

到了半夜，东京的平民自卫队正式投入战斗，虽然没有经过专业的军事训练，但这支临时组织起来的部队战斗力却不可小觑，以保卫自己的家园为念，甚至比布利塔尼亚的正规军还要不顾性命。城外的战线已基本结束，布利塔尼亚军退入城内，与紧追不舍的黑色骑士团依据地势展开巷战。

巷战，从来都是黑色骑士团的天下，连也不明白为什么修奈泽尔会采取如此不智行为。即使布利塔尼亚军民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东京在与夜色如此密合的暗流中一点点被蚕食，沦丧，到十一月二十二日凌晨，几乎三分之一的东京已经落入了黑色骑士团的掌控。这座拱卫着布利塔尼亚最高权威与荣光的城市，正以一种最为屈辱的方式，褪去昔日的辉煌。

不到半天时间，黑色骑士团已完成四方合围之势，在东京租界内，以市政厅为中心，筑起一道直径八公里的包围圈，将布利塔尼亚主力一举囊括在内。一千六百人，算得清楚，仅凭这么一点武装，想要突围，那是天方夜谭。随后，黑色骑士团暂停了攻击。

修奈泽尔安然高坐，四面楚歌中，岿然不动。他的手指磕在楠木桌子上，发出喑沉的钝响。我亲爱的鲁鲁，他望着窗外延烧成孽火的战云，眉间蹙紧了又舒展开。你想要报京都的一箭之仇呐……你是要让我也像六家那样自我了断，还是活活在你面前困死？

但是，我却还不想死……

修奈泽尔叫来了巴托雷：“是时候让那个东西出动了吧。”

“殿下不再考虑一下，一旦……”

“巴托雷，”修奈泽尔不悦，“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忤逆我了？”

“是的，殿下！”

片刻之后，修奈泽尔敏锐地感觉到东京市政厅的大地正在微微地颤抖，开始就像是清风拂过沙砾，不多时就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将桌上的文件抛成白雪，散了一地。洪雷一样的轰鸣振聋发聩，如果此时在市政厅的上空俯瞰下去，就会发现整个市政厅的穹顶竟然就像是一只眼睛般缓缓睁开，深漫黑瞳中，有幽隐的光芒闪烁。修奈泽尔听到无数人在呼喊，他扶着桌子站起，正好瞥见青空中拉出的那一道刺人眼目的金线，一个转折，一头扎进层云中，不见踪影。

三十八

原来这就是你的计划…… 恍然。用整座东京城，将所有黑色骑士团的机动力量完全牵制，紧接着就是一对一的生死决战。

耳边突然风声呼啸，头一偏，镰刃擦着他的肩膀，在钛合金的机体上磨出一道白印——好利的刀！收起轻视之心，仔细打量这个对手。！几乎叫出声来，若非亲眼看着那个年轻的头颅黯然跌落，他就要相信正在操纵着那架银白色的人正是枢木朱雀。

修奈泽尔笑得纵意，他早就期待着此时的表情，可惜不能亲眼目睹。Lancelot2，这是他亲自为其定下的名。

“唔……”少年捂着左眼，唇中溢出无法忍耐的呻吟。突如其来的感应，触动他熟悉的神经，将那久未谋面的剧痛重新印刻在他的脑中。，在C失踪之后，再次对他发出召唤。在霎时间判定，那架的驾驶者一定也是C的同类。

他犹豫了一下，试着接通了和对方的通信。

“你是谁？”无线电波将他的声音传送出去，而面对的则像是一个黑洞。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依旧无人应答。

既然言语无法到达，只有用枪炮说话！退开一段距离，将的所有指标提到最高。从刚才那一回合看，这架的反应速度和传动系统功能都已达到了的水准，而瞬间的爆发力和攻击力还要更胜一筹。驾驶员对于机体的控制程度可谓完美，如不是量身打造，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合辙覆拍。不禁责怪迪特哈鲁特，什么时候布利塔尼亚竟然出了这么一个人。备好镰刃，炮也是蓄势待发，不料对方居然先行攻击。右手里的离子枪突施冷箭，闪着荧光的正负离子四散奔涌，纵身一跃，跳出它的攻击范围，同时发出两道镰刃，直取那人胸腹。想不到那绿荧荧的冷光像是活了一样，竟在空中猛然转折，缠上的小腿。只觉全身如被电击，麻痹不堪，连操纵杆都握不住。狠一咬牙，拼着两败俱伤，就要展开炮。

是新式武器！脑子里闪念一过，电流再度加强，的大脑瞬间如同被漂白，眼前一片昏花。的电子设备受到了极大的损坏，发出滋滋的骇人声响，爆出晶蓝的电火花，用于紧急时刻的系统保护程序自动开启，显示屏仪表盘渐次关闭。在仿佛置身于一处幽闭的巨卵之内，只能听到弹射座舱刻板蹩脚的倒数，合着心跳的节拍：十、九、八……

慢着，我还没有输！于胸腔中呐喊，四肢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左眼的疼痛再次袭来，穿过无数个神经元构成的狭窄甬道，在他的大脑中左突右冲。强行聚起精神相抗，两股力量针锋相对，俨然将他的脑回沟壑开辟成新的战场，纵横交错的神经脉冲，捭阖奔突，生死相搏，不啻于一场微型的核聚变。

虽然只是刹那，但却让陡然间清醒不少，之间的战斗，与一切实体无关，只有强悍的精神，才是取胜的基本准则。想要守护娜娜莉的心，从七年前到现在，从未改变。哪怕是与朋友反目成仇或是身受刀斧刑罚，也在所不惜。尤菲米娅、枢木朱雀、夏莉，还有每个因为的横空出世而饱尝痛苦煎熬的人，在娜娜莉的阴影下，注定无处可依。流着同样血液的妹妹，在最后的最后，值得他背叛全世界去守护！而你，对面的驾驶员，你又有什么理由跟我争夺这场战争的胜利！

数亿当量的脑电波将那些无法忘怀的记忆和决心，转化成海量的数据，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挟着鸿烈无比的声势，轻而易举地穿透机体钛合金的外壳和时空，席卷着那个驾驶员的大脑。普通人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就会因为不能接受如此庞杂的信息而发疯。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微妙的思绪波动，动摇抑或是茫然无措，那人也在挣扎。电流的禁锢忽然弱了，冒着自爆的危险强行打开备用系统，中止脱出程序，开启了炮，当那猩红的光束将要触到外壳的时候，驾驶员才反应过来，匆忙向后一仰，炮火就擦着它的肩胛，拉出一道灼红的伤痕。论防御力，还是要略胜一筹。趁机脱出了离子炮的束缚，振开身后的双翼，攀云而去。

修奈泽尔坐在窗前，从开始到结束，目光从来没有过转移。胜券在握，他并不感到欣喜，眼看黑色的全身而退，也不觉得失望。他掩上窗帘，自顾自地想：这戏，总是要等胜负揭晓的那刻才好看……

十一月二十二日中午，战斗进入了相持阶段。黑色骑士团最初进攻的锐气已被东京军民百折不挠的抵抗磨灭了大半，而城坚池深的东京并不是苟延残喘的京都，种族的物资储备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饥荒和暴动，战事一时陷入了僵局。最让头疼的是修奈泽尔的那架新式，虽然驾驶员不一样了，但是为黑色骑士团制造麻烦的本事却是一点都不比枢木朱雀逊色。而比枢木朱雀更加惊人的移动速度和出色的反雷达系统让黑色骑士团的防空警备形同虚设，它在东京上空几乎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它不断摧毁己方的阵地与工事，黑色骑士团无计可施。

迪特哈鲁特的情报网似乎也失去了效力，任凭如何打听也没有关于这位神秘驾驶员的任何消息，军队的档案里也找不到关于他的记载，他就像是一个根本不存在于世上的人。这样毫无头绪的报告使得大发雷霆，强令迪特哈鲁特继续追查。也曾经秘密组织过数次诱捕的行动，但每次都因为卓越的性能和驾驶员的小心谨慎功亏一篑，转眼已到了二十五日上午，双方的坚冰依然没有打破的痕迹，而已经接到消息，明日午后两点左右，布利塔尼亚最早的增援部队，修奈泽尔的直系正规军将会提前抵达东京战区。到时候就可凭借武器的优势，反败为胜。为此，不得不重新制定了作战计划，放弃原来的围困方案，准备在修奈泽尔突围与援军回合之前，将其歼灭，但是那架，始终是心腹大患。

然而就在二十五日傍晚，事情有了转机，迪特哈鲁特虽然没有查出那个人的身份，却带来了另外一个人将功赎罪，让欣喜不已。

拉库夏塔——天才的专家，在销声匿迹半年之后，终于以一种完全强势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个拥有让洛伊德伯爵忌惮不已实力的印度女人，果真没有辜负的期望，仅用了一夜的时间，就研制出可以应对离子炮的方案。实验之下，规避率竟然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百分之九十，这也让对胜利重新渴望起来，连夜调兵遣将。明天上午，修奈泽尔为了与援军回合，必然会发动全部兵力冲破黑色骑士团的包围。分派出大约五千士兵对东京市政厅发动全力进攻，力求让布利塔尼亚无法将所有实力集中到一点。其次，再分出两千士兵埋伏在修奈泽尔的必经之路上，这一支战斗力让亲自带队，也是狙击修奈泽尔的主力，力图活捉这位二皇子。而其余两千人则隐匿在东京郊外，在援军到达立足不稳的时候给予迎头痛击，同时在战后稳定东京局势。这支部队直接听命于，没有的亲口命令，决不可以有任何行动。通令全军，势必要让布利塔尼亚在十一区的统治彻底终结。

黎明之前，万籁归寂。只有近在咫尺的痛楚于暗中翻涌，他强忍着将枪一遍又一遍，擦得闪亮。脑海里一张又一张面孔飞速地掠过去，最终驻留下的是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女，他叫她，娜娜莉……

三十九

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时，沉寂多时的布利塔尼亚军向黑色骑士团阵地突然实施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火力压制，动用了除了核武器以外的所有重型炸弹，其密集程度达到了惊人的每分钟一百二十吨。除此之外，布利塔尼亚军也对黑色骑士团展开大规模多点式的攻击行动。然而事后他们才发现，所有黑色骑士团的阵地早已是人去楼空，在轰炸开始之前，主力部队趁机转移到后方，再于填装弹药的空档掩杀上来，与布利塔尼亚士兵搅在一起。政府军优良的装备再也显不出来应有的优势，战斗也因此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虽然战况极尽惨烈，但却不为所动。尽管他没有亲临战场，却在战报中发现，即使到了这刻不容缓的时候，修奈泽尔的亲卫队依然没有出现，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原初的构想。果然，午后十二点四分，修奈泽尔在其近身亲卫的簇拥下，潜行出城。一声令下，埋伏了多时的黑色骑士团士兵掀起今天第二个进攻高潮。身先士卒，直袭修奈泽尔。显示屏中，修奈泽尔转头，向他弯出一个模糊的微笑，脑中咯噔一下，脊梁顿时升起一阵寒意。只见修奈泽尔向着巴托雷飞快地说了句什么，布利塔尼亚立刻分成了两队，绝大部分亲卫队成员与黑色骑士团战在一起，而修奈泽尔竟带着几个贴身禁卫扬长而去。

“你这个懦夫！” 大吼着追了上去，却被横里探出的一把镰刃斫了个正着，溅起一连串火花。银白的身影从天而降，悍然拦在修奈泽尔离去的路上。又是你，！怒不可遏，他动了动受损的左臂，传动系统和攻击程序都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他二话不说，立即打开炮，滚开，我没有时间和你在这里纠缠！轻捷避过，顺势又放出一道镰刃，盛怒之下，竟不抵挡，迎着刀锋就冲了上去。对方显是吃了一惊，连忙从旁跃开。立足不稳，险些摔到。

他喘了几口粗气，冰凉的空气灌入喉关，顺着内脏与血管散入到四肢，被心火燎得灼热的肺叶渐渐冷却，呼吸也平缓下来。修奈泽尔的背影，越行越远，时间正从他的指缝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发动机轰鸣的嗡嗡声，挤满了狭小的驾驶舱，娜娜莉的声音却越发明晰起来，一声声，哥哥，哥哥…… 的眼睛终于从修奈泽尔那里转到身上：必须打倒它！他再次检查了一遍刚刚加载的那个程序，一切正常。

来吧，一决胜负！长吐出一口气。

青光一现，已先行出手。的速度在拉库夏塔的调试下，有了长足的进步，能轻易在废墟瓦砾间闪转腾挪。东京四通八达的街道和形如密林的高楼为提供了最好的掩体，尽管以反应速度见长，要想捕捉的踪迹也不是易事。伏在一处废楼的角落里，眼见从半空中划过。这里原来是一座医院，易于藏身，正午阳光下，投射在地上的阴影暴露了它的行迹。默默计算着攻击范围。炮的覆盖面积直径约两百米，而镰刃则更短，只有一百五十米。只有在这个距离内，才有以及必杀的把握。在不远处慢慢降落下来，左右逡巡，找寻的匿藏之地。简单地目测了一下，它们之间大约相隔三百米，而它的离子炮攻击范围则是未知。决定赌一把。

受伤的左手镰刃倏然飞出，延展到最大值，打碎了一面玻璃，果然注意到了响动，不假思索，离子炮激射而出，甫一转头就看见黑色的影子一闪而没。

好厉害。仔细检查那只左手，关节处还残留有电击的痕迹，手掌的关节被瞬间产生的高温融化，几乎已辨不清楚形状。就算相隔这样的距离，虽然不会致命，仍能产生惊人的破坏效果。但这也印证了拉库夏塔提出的那个猜想，离子炮的威力由于其离散的特性，会随着长度而递减。眉头微舒，胜利终于还是属于我的，！

他设定好自动操作系统，将能量激发到最大值，深吸一口气，纵身掠出。优秀的雷达系统立刻发现热源，并在最短的时间内计算到它的运动轨迹。锁定目标，离子炮长啸一声，喑绿的光束奋然奔涌。只听一阵崩塌的巨响，夹杂着金属支离破碎零落委地的声音，烟尘弥漫。

远远的，黝黑的机体倒伏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静。谨慎地观望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只见那庞大的躯体上仍跳跃着电火花，噼啪作响。一直高昂着的庞然头颅毫无生气地贴在地面上，蒙上厚厚一层灰。

彼方修奈泽尔蓦一回头，见那红日竟有些恹恹的昏黄，侧耳细听，枪炮俨然。他眯起眼睛朝那边尘漠烟烬里望了望，却不见黑与白的身影激荡，不禁有些微微的失神。继续在旁边徘徊一阵，直到确定已经在离子炮的打击之下毫无还手之力。它竖起镰刃，正要劈开的驾驶舱，忽然间身子一僵，不知何时，竟抢先一步，趁他不备，一刀捅进了它腰间的驱动中枢。得势不让，手上加力，硬是将坚固无比的外壳拉出一道深约五十厘米的口子，裸露的蛛网般的电线，齿轮配件顺着伤口淋淋漓漓地掉落，如同血肉之躯。

连通上下的传动系统和反应程序都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再也无法保持应有的平衡，在行将跌倒的刹那，它摇摇欲坠，仍然企图作困兽之斗。怎能容它再次适用离子炮，就着那只受伤的左手，直直捅入肩部，摒掘开坚密的金属筋肉，触及到支撑着机体全部重量的合金骨架，狠狠翻搅，只听见机甲胸腔中，刺耳的碎裂崩断，痛叫着，磨研着的耳鼓。“碦”，最后的那声如此清脆，他掐断了连接着流体的那根主线，赖以生存的命脉。霎那间萎顿下去，机甲也失去了耀目的银泽，而到最后一刻，驾驶员也没有开启弹射座舱逃生。

我早说过，胜利终将属于我！放开操纵杆，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战他是侥幸得胜。拉库夏塔在改装之时，曾经提出一个设想，离子炮的构造原理不同于炮，后者的能量主要来自稳定的射线，因此无论相距多远，只要在供给范围内，所受到的伤害都一致。而离子则会随着距离散逸衰减，虽然攻击覆盖面巨大，但是其中的受力并不均匀，所以，如果有一段距离作为缓冲，加上钛合金外科超强的抗打击能力，离子炮就不会对机体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因而才能放手一搏，终于得胜。

修奈泽尔！他浑身忽然一颤，转身回望，只见修奈泽尔的亲卫队影影绰绰，竟已到了城郊，不远处接应的大军军容肃整，急行而来。十分钟之后，再想要抓住他就是难于登天。他振起的双翼，正要前去截杀修奈泽尔，猛然间左眼中就像被刺入千万根针一般的疼痛，让他的全身都止不住的战栗。

“又是你在搞鬼！”他一脚跺上已经残损不堪的胸腹，硬从中挤出几丝呻吟，却依然无法止住那刮骨掏心一样的痛楚。眼看修奈泽尔就要逃出生天，心急如焚，攥紧镰刃，一刀挥下，立刻身首异处，鲜血喷溅，从驾驶舱的门缝中不住滴下来，从中现出一络女孩子的长发，那颜色，触目惊心……

四十的心脏像是突然间停跳了几秒，修奈泽尔的那句“你会后悔”，现在听来，却是带了莫名的预言意味，就像是那些通过水晶球看到的未来，虽然明知是海市蜃楼，却不由得人不信。

他颤抖着手揭开如纸轻薄的驾驶舱门，一个少女安然躺在里面，鲜血正从她的伤口里像是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将她的半边身子染得绯红，最后在她的脚踝边汇聚成溪，顺着门角的凹槽，一滴，两滴……

“不要……” 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窒息，是如此近在咫尺。

多少次在梦中渴望的容颜，少女的脸，那个值得让他背叛全世界也要守护的人，在最后关头也背叛了他。自从七年前就没有睁开过的眼睛是永远地失明了。

“娜娜莉……” 的面具颓然滚落。一旁的步话机，红光在疯狂的闪烁，有两千名士兵正在焦急地等待着的命令，而他却视若无睹。一切都是东京之战的翻版，修奈泽尔心知肚明，笑看风云，蒙在鼓里的只有他。所有人都不知道，没有娜娜莉的，不能独活。少年低头，这是着双手，杀死了。

像是突然有一把剑，从他的头顶插下，穿过心脏，将他连同这卑微的时光一起钉住。此剑名为达摩克利斯，是他亲手铸就的过去，如今正对着他露出乖张的笑靥。

贯穿于他十七年来的全部记忆，一朝崩乱。怯生生叫出第一声哥哥的女孩，还有拼命忍住痛楚泪水的女孩，再也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当他牵着这位帝国公主的手踏上离开故国的飞翔，幻想着永远不落的太阳，这旅程就注定中途的夭折。腊做的翅膀，怎么经得起太过明媚的阳光……鲁鲁修从未料到，他那个小小的愿望竟是如此不堪重负。整个世界都随着少女的离去而崩塌。

蓦地，那双俨如死灰的紫色眸子又灼亮起来，仿佛一片火烧云，肆虐于末路的天际。有的时候，仇恨是最好的伤药。布利塔尼亚的王族们都深谙这样一个道理：染了血的污迹，也只有用血来洗净。

与援军成功回合的修奈泽尔已经登上那艘巨大飞艇的舷梯，东京城在视野中逐渐龟缩成火柴盒大小，硝烟再轻也飞不上这么高的天空。最后的那一回头，恰恰看到急速坠落的头颅，被瓦砾遮挡着，看不清下面是怎样的尘土飞扬。

我早就说过，我亲爱的鲁鲁……只有修奈泽尔明白为什么的精心安排下的伏兵会眼看着布利塔尼亚军通过而不加阻拦。没有亲口下令，任何人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绝对权威会产生强大的凝聚力，但有的时候也会造成不可挽回的错误。那个人终究还是个孩子，早在东京之战时就显露出来的软肋竟然任其一直留存到今天，给了敌人反戈一击的绝好机会。结束了，虽然结局并不那么尽如人意，修奈泽尔也不准备再多作纠缠。

这时，巴托雷忽然神色大变：“殿下，是！”

修奈泽尔霍然睁开眼，只见显示屏上那架噩梦般的黑色机体正全速向自己的旗舰冲过来。亲卫队不待令下，自动分散成应敌阵形，将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修奈泽尔站起身来，面色凝肃，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这把枪是他送给柯内莉娅的礼物，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皇女殿下的身边。北海道战役结束后，柯内莉娅尸骨无存，但这把枪竟是奇迹般地从流血漂杵的战场上被人找了回来。过去几个月一直放在修奈泽尔的案头，撤离东京的时候，他将它一并带走。修奈泽尔一贯认为人始终没有物件值得信任，但此时，当日亲手交与他的武器，如今的枪口却转向了自己。是如此威不可挡，布利塔尼亚的大军在它的面前如同儿戏。在毫不留情的打击下，严整的防线很快被撕开一个口子，形如散沙。他也并不屑在那些散兵游勇身上浪费时间，目标直锁修奈泽尔。

“你们哪里是他的对手，白白送命！”修奈泽尔有些着恼。

“殿下，是否开启舰上的重炮，就算是的外壳也挡不住。”巴托雷上前献策。

二皇子却不领情：“你懂什么，那架你怎么赔得起！”

巴托雷噤声不干言语，却听修奈泽尔忽然说：“叫前面那些人都让开，放过来。”

“可是，殿下……”尽忠职守一辈子的将军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更为荒谬的命令。

“你难道还要让我优秀的士兵们继续阵亡吗！”

即使是巴托雷也不敢直面修奈泽尔的怒意，令行禁止，布利塔尼亚军尽管心有不甘，但还是让出了一条可供安全进入的通道。

“你退下吧，”修奈泽尔吩咐巴托雷，“无论一会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修奈泽尔！”少年挥舞着枪扑上来。

“慢着，我亲爱的鲁鲁，你太激动了。”修奈泽尔倏然开枪，子弹刺破的头盔从他的鬓边擦过。“不好意思，好久没有拿枪，歪了一点。”修奈泽尔笑着表示抱歉。

头盔一分为二，少年的面容狞然不可逼视，白皙的脖子下面隐隐凸现出青紫的脉络，耳畔有血蜿蜒而下。“亲爱的鲁鲁，别这么瞪着我。”修奈泽尔像是在说笑，“那么漂亮的眼睛，用愤怒去点缀的话实在是太浪费了。我本想打得再正一点，就象这样……”他握着枪凭空描摹着那道粗糙的裂痕。“没错，就像这样，从中间……”

“你住口！”鲁鲁修悍然举枪，直指修奈泽尔的眉心。那个烈色的黄昏，将他的生命割裂为参差不齐的两半。一半停留在对过去的忏悔里，一半却要面对未来无尽的梦魇。

“对对对，就是这样！”修奈泽尔发出愉悦的笑声，“你拿枪对着我。而我，也对着你。我们同时开枪，然后……你猜猜，你还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好运？”

少年像是提线的木偶，动作竟鬼使神差地合上修奈泽尔的低语。两枪对峙，人影分立，霎时间烟光斗转，枢木朱雀的咆哮再一次明晰起来：

“你本来就不应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你是不容于世之人！”

“你不是枢木朱雀！”鲁鲁修从喉管里挤出一句。肺里面炽烈的空气沿着每一根毛细血管冲到手上，将握枪的手指烧得疼痛万分。

“你根本没有资格提这个名字，使你亲手杀死的他。”修奈泽尔的话是一卷凌乱的白黑默片，寂静无序地将最残酷的记忆一一呈现。直到最后一刻，他仍然抓着没有子弹的空枪，朝四面射击。睁大了眼睛的少年眼看着自己的头颅离开身体。甚至在冷风吹过创口的时候，鲁鲁修仿佛看见了他微微的一皱眉。那定然是彻骨的疼痛与寒冷。

“我亲爱的鲁鲁，不光是枢木朱雀，你难道忘了，是你杀死的娜娜莉！”

“我没有！”少年嘶声抗辩，“是你的阴谋，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不，在刚才，就在刚才！”修奈泽尔忽然拔高了声音，“我看见了，你踩着她的身体，然后一刀……”

“你撒谎！”鲁鲁修抬手一枪，然而为时已晚。修奈泽尔抢先扣动扳机，子弹穿骨而过，在墙上发出清脆的鸣响。鲁鲁修还来不及感受疼痛的侵袭，一只右手就软了下去。

“亲爱的鲁鲁，原谅我，只是你倔强了。”修奈泽尔走近那个因为痛苦与悲伤彻底迷失了神志的少年，紫色的瞳孔中百般变换，像是失了火的大海。“要是你相信我的忠告，又怎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他勾起他的下巴，只觉他仿佛又消瘦了些，鬓边新添的那道伤怕是会留下疤痕。

猝不及防地，本已丧失了所有防卫的鲁鲁修猛然偏头咬了他一口，要是他收手稍慢，布利塔尼亚的二皇子此生就只能剩下九个手指头。

修奈泽尔却并不生气：“ 毕竟是，我竟然忘了这一点。不过鲁鲁，你要记得不光是枢木朱雀和娜娜莉，还有尤菲米娅、华莲、藤堂，都是死在你的手上，不管你是否愿意记得，事实，就是事实！”

“你……你，总有一天，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把你那该死的脑袋……”

“嘘，”修奈泽尔捂上他的嘴，“看，我亲爱的鲁鲁，你已经离不开杀戮了，我真为你感到悲哀。我总在想，或许我当时就把你锁在我的蔷薇园里，你会不会更快乐？不过，现在也为时不晚，你说呢，鲁鲁？”

四十一

金属碰撞，动静轻微，但仍是惊动了一向浅眠的修奈泽尔。他睁开眼，只见蜷在一边的少年费力地抬起头，开合的唇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四肢上的枷锁，一动，便叮当作响。

“是渴了吗？”修奈泽尔探过身子。额头有些烫，但一边的伤口却没有发炎的迹象，结了痂的疤，修奈泽尔并不打算消掉它。这是他一手赐予的印记，能时时刻刻提醒那个危险的，反抗只是徒劳无益。

少年别开脸，一字一句，这次他听得明白：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修奈泽尔搂着他的肩，强把水灌进他的口里，看他被呛得喘不过气，被迫浮现出绯红的神气，才轻轻拍着他的背：“别犯傻了，我亲爱的鲁鲁，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死。这里要什么有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挣扎之下，衣衫底隐约可见的暧昧痕迹，清楚无误地宣告着强悍的占有。修奈泽尔翘起眉角：“要是你觉得疼的话……”

鲁鲁修两颊动了动，却吐不出一个音，只好倦倦拧头，不再看他。

修奈泽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一片浮云正悠悠闲闲飘过窗口，天空蓝得就像在海水中漂过一样。“我知道你在怨我，也知道拟在担心你的黑色骑士团。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会放他们离开。”

“自从你在战场上不告而别之后，黑色骑士团在扇的带领下从东京退却，而我布利塔尼亚军趁势反击……我亲爱的鲁鲁，你的黑色骑士团已经分崩离析，再也无法形成气候。战争……已经结束了！”

看少年的脸无动于衷，修奈泽尔的语声又放柔了些：“这一次是真的，别忘了，我在你母亲面前发过誓，绝不会欺骗你。”

鲁鲁修身子怕冷似的颤抖起来，连带着锁链也响成一片。他回过头，瞬也不瞬地看定了修奈泽尔，突然撑起来张口啐了他一脸：“别让我……再听到，你提我的……母亲！”说罢，就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量，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修奈泽尔默不作声，从衣袋里抽出手巾擦干净了，一双手贴在少年面上，絮絮地说：“我亲爱的鲁鲁，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要送你一件礼物吗，但是在我兑现我的诺言之前你就离开了我，这可不算我骗了你吧……我现在就去拿来给你，或许会让你等得有些久，不过，请你再耐心一些。”

在第二次东京之战结束后两天，十一区总督，二皇子修奈泽尔请求觐见皇帝陛下，报告最新情况。皇帝欣然应允，并赐给修奈泽尔一只两千人的精锐部队作为他的直属亲卫，其眷宠程度甚至是大皇子也有所不及。

帝都的繁华，是饱经战乱的东京远不可比的奇迹。那些在太阳底下闪烁着银色光泽的宏伟楼阁，只存在于战前东京的记忆里，现在，已是少有人记。修奈泽尔曾在空中俯瞰整个东京，就像一块正在流血的伤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愈合。他坐在车中，任万千士兵簇拥着，在全帝都民众的欢呼与称颂中，安享由他自己建立起来的万丈荣光，如此理所当然。

这场面，应该也让他见识一下……他忽然念到了他，摇下车窗一角，二皇子的金发在长龙一般黑压压的车队中尤为引人注目，又掀起了一股狂热风潮。不可否认，现在的修奈泽尔声望直逼当年闪光的玛丽安娜，成为布利塔尼亚新的偶像与骄傲。

每一个时代都需要新的英雄，然而并不是每一个英雄都会被这个时代认可。有的倒毙在行者的原野上，有的则昙花一现，在还没有来得及照亮民众的视野，就消失在黎明前的夜空。相形之下，修奈泽尔一向是认为玛丽安娜比较幸福，她曾经让多少在泥沼中摸爬滚打的平民看到了跻身贵族的希望，让他们不必再像先辈一样，生于泥土，最后也会归于泥土。现如今修奈泽尔的亲卫队，十有三四是从平民阶层提拔上来的少壮战士。从这一点上来说，鲁鲁修与他的母亲一脉相承。唯一的区别是，化身为的鲁鲁修，承诺的希望是要用生命去换取。

人，经过了几千上万年的进化，似乎仍旧没有办法丢弃史前时代的留存遗迹孤注一掷的时候还有能站出来说不，但若是众口一词，那便自然而然地人云亦云起来。人终是害怕着寂寞和孤独，总是近乎偏执地想方设法与群体保持一致。对于英雄的造就，也脱不开这种庸俗的模式。要是树立一个偶像太轻易，要推翻他也不是难事。正象当年对玛丽安娜王妃的死提出质疑的，修奈泽尔仔细数过，最多也不过三人。因此他始终对民众抱着一种嗤之以鼻的态度，他们太容易受到诱导与恐吓，天生渴望安定的共性给了他们懦弱的理由。即使在这热烈如火的一片欢腾里面，修奈泽尔照样读出了每个人眼底的那点冷漠，这让修奈泽尔感到无比的倦怠。

布利塔尼亚巍峨的皇宫已经在大路尽头微露峥嵘，修奈泽尔回想，自今年四月，已有半年多的时间不曾回到这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家，如果这里也能称之为家的话。侍者传话，说是皇帝陛下偶感不适，觐见延后。修奈泽尔按礼说了几句似明非明的淡然问候，除了恭祝陛下早日康复，也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队布利塔尼亚的一片忠心。

傍晚时候，修奈泽尔的宫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有的士官只看到逶迤到地的黑袍一闪，那人就已不见了踪迹。

“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修奈泽尔享受着难得悠闲的恣意时光，“竟然敢让我等你这么久，V。”

她解下斗篷顺手抛给巴托雷，露出一张稚气面容：“请原谅，殿下。在皇帝陛下那里耽搁得太久了。”

“果然，那个老头子是在装病吧……”修奈泽尔拧起眉，今天的红茶太过于甜腻，离开仅仅半年，宫里的侍从竟然连他的喜好都忘了，“这样看来，是实验已经接近尾声了？”

“如果我的估计没有错的话，也就是这一两天了。”V的神情也并不轻松，“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不过殿下回来得正是时候。”她的面上又露出幼女一般的微笑，不知道她年龄人或许会真的认为那只是哪家贵人的爱女。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奉承？”修奈泽尔决定不再委屈自己的舌头，手一倾，半杯红茶就这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流入花园，在上面留下深褐的蜿蜒痕迹，就像是被弄污了妆的脸，让修奈泽尔想起海伦娜泼在那个倒霉伯爵脸上的酒。

V显得不慌不忙：“这几十年的时间，看也看得够多了。”

修奈泽尔缓缓站起身，在庭院里踱着步子，V不敢大意地随在他的身后。这次见面让她感到二皇子的身上多了些什么东西，她不熟悉。

“V，”她听到修奈泽尔叫她，忙应了一声，凝神细听，“你肯定那个人能解除你们族人定下的契约？”

“是的，殿下，”V躬身作答，但言辞间却殊不客气，“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解除契约的话，那么就非她莫属。可是殿下，请注意您的措辞，族人这个词客并不包括我在内。我是后天通过进化才获得同他们一样的身体特征，但我却没有的能力，遇到伤害也会死亡……就像娜娜莉，不是么？”

修奈泽尔忽然有些烦乱，或许是这这满园的花树长得太杂乱无章，遮住了他眺望天空的视线。“很抱歉，V，我并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当时，你也知道，我一向是不赞成让布利塔尼亚的纯正血脉接受‘进化’实验的。”

“殿下不用为自己辩驳，”V舒缓了面容，“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证实皇室基因是否适宜于‘进化’。如果您不同意的话，陛下难保不会牺牲其他子女，到时候结果仍会是一样。难道……”V挤出一个近乎诡谲的微笑。“殿下对娜娜莉公主怀有特殊的情感？”

“看来你打听小道消息实力并不逊于你的奉承功夫。”修奈泽尔不着声色，化开V的试探，“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到时候，我回保证你族母的安全。”

“谢谢殿下的关照，也请您多多小心”V低下头顺着方才的话再进一步，“十一皇子殿下的未来还掌握在您的一念之间呐。”

这个少年必将弑父，化身最后的火焰之花，刹那开放！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有不可改变的宿命，如果你注定要在饮下最后一滴血之后选择灭亡的业火，那么我就相信在这个永恒运动着的宇宙间，一定存在欺骗神灵的办法，让我能够在你坠入天际之前，拉住你的手。

“我要是真想小心，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到这里。”天上的云倏然被秋风吹皱了容颜，破碎成蔷薇花瓣似的剪影，东风，来自万里之遥的十一区，在跨越穹苍大洋之后依然带来那里泥土的清新气息。修奈泽尔舒展开身体，那微凉的气流就从他衣衫缝隙里短暂栖息。

“两天之后，开始行动。”

四十二

十一月三十一日，下了一场入冬以来最大的雪，而这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也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布利塔尼亚第一任皇帝陛下在今天诞生，四十年之后，建立了历史上首个王朝，让布利塔尼亚的血液与意志一直延续至今。每当此日，布利塔尼亚都会在帝都举行规模盛大的庆祝游行活动，连皇室贵族都会躬亲参与其中，以示与民同乐。

盛典从早上八点直到深夜，全国各地包括各个附属区域都为王室献上厚礼。各种歌舞艺人也济济一堂，万民空巷，将帝都的街道拥得水泄不通。身着正装的修奈泽尔更是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依照布利塔尼亚的传统，每次节日都会由一个皇室成员亲自主持，并在当晚点燃象征着永世繁荣，万年升平的焰火。而这个主持人往往是整个宫廷里最受人拥戴的成员。十年前，玛丽安娜王妃曾经有此殊荣，那年正值平民运动最为高涨的时候。而这次，由于皇帝陛下身体不适，修奈泽尔成为了当仁不让的人选。

布利塔尼亚雍容尊贵的二皇子，也是皇帝宝座最有优势的竞争者，白衣银冠，流苏曳地，一领绣了兀鹰与蔷薇的天鹅绒披风，衬了金红的绶带，悠然立于花车之上，刺骨的东风也不能把他的从容抹去，皑皑白雪在他的脚下被一寸一寸，碾成尘泥。不时地挥手致意，总能掀起一阵狂呼风潮。帝都几百万人的目光，都只随着他一人的忧乐而转移。

这就是皇帝的滋味呐……修奈泽尔拂去肩上的落雪，随即展露出更加谦和的微笑。帝都，甚至布利塔尼亚，都在为着他而疯狂。而今天的夜，也在酝酿着狂暴的激荡风云。

帝都千挑万选出的最美丽的少女，头戴金蔷薇花冠，将手中的火炬交给修奈泽尔。这是布利塔尼亚的创立传说：先祖打败鹰怪，自山林女神手里接过权柄，被赋予掌管山泽的权力，其后最初的英雄们伐木开荒，建立了布利塔尼亚历史上第一座城池。

修奈泽尔在取过火炬的同时，顺势在少女右颊上轻轻一吻，全城万民亲眼目睹，异口同声发出又一轮的欢呼尖叫，像漩涡一样将修奈泽尔紧紧包裹其中。仿佛窒息般的快意中，修奈泽尔隐约听到有人在纵声疾呼：“陛下！陛下！陛下！”

他向着密如茂林的人群颔首致敬，手一沉，点着了焰火的引线。五秒钟后，第一响烟花如同流星一点，升入高天，在几乎目不能及的地方，骤然膨胀，爆发出光华璀璨的五彩云芒，声震九天，明照千里，整座帝都都沐浴在它的夺目绚艳之下。然后万焰齐发，如凤凰涅磐之时升腾在空中的庞然尾翼，施施于天空拖曳出无数道炽翎火羽。民众无知却巨大的热情席卷了其后的日日夜夜，让人终其一生也忘不了这个晚上靡丽到极致的盛世烟火。

修奈泽尔在所有人都仰视天际的时候，却低下了头颅。他悄然离开了那个到处充斥着辉煌与灿烂的地方，转身步入欲望的所在。

禁宫之内，因为庆典的缘故，只有平日一半的士兵留守，而留守的人当中又有一大半只是应了个卯就融入了游行的人群。

当修奈泽尔出现在V的面前时，这个看惯了风云变换的女人仍是大吃一惊，随即忍俊不禁：“堂堂的二皇子殿下什么时候变成戍守宫门的小兵了？”

“要不是这样，怎么混得进来。”一身普通卫装的修奈泽尔也顾不得发火，随手将那身衣服撕掳开，露出里面的紧紧绷在肌肉上的黑色军服，枪袋里露出一角银亮峥嵘。

“不愧是殿下，原来早就有所准备。”

“我希望你没有浪费时间，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当然，我永远效忠于殿下。”V屈膝伏在修奈泽尔脚边。

“这些事情，以后说多少也够，我只要今天晚上一举成功！”修奈泽尔正了正面容，“那个老家伙现在在哪里？”

“请跟我来，殿下。”V扭动门环，皇帝卧室的大门轰然打开。见修奈泽尔略有迟疑，便耐心解释着：“这起居室没有皇帝的亲谕，谁也不敢擅自闯进来。或者……”V索性放开了胆子说：“殿下你改变主意了？”

“别说傻话了！”修奈泽尔鹰疾厉视，“我决定的事情，什么时候改变过！”说着，推开V，径直入内。

即使盏灯未明，也看略微想见内中的奢丽绝伦。只见偌大的卧室内，贴金鎏银，硕长的帐幔从天顶上直落到地面，层层叠叠，将那张沉默的大床掩得片风不漏。这老家伙什么时候也有这种爱好了……修奈泽尔吸了吸鼻子，暗自哂笑。床帏里漫出的疏曼幽香，他原本也在风流场里面见识过，其中含有轻微的致幻成分，是旷怨已久的女人们，用以引诱男人的最好手段。看来这老家伙一把年纪了，日子过得却比任何人都舒坦。

修奈泽尔蹑足而入，生怕一个不小心，惊落了老家伙爱如性命的那些坛坛罐罐。皇位上几十年，酷爱收藏的皇帝用各种方式聚敛了不少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他珍爱它们甚于自己的子女。修奈泽尔瞥见墙角隐隐矗立着一只等人高的瓷瓶，不由冷笑：这青花瓷瓶本来是一对，尤菲米娅八岁的时候不小心打破了一只，皇帝大发雷霆，要不是修奈泽尔和柯内莉娅拼死阻拦，就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贬为庶人。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皇帝的鉴赏力的确非同一般，这个房间里任何一件东西都能在拍卖市场上引起轰动。这一点，清晰地反映在了库洛维斯的身上。只是，皇帝一向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些不动也不出声的物件对他最为忠诚，但是他却不会料到，危急时刻，这些物件也不可能来拯救他。

修奈泽尔抽出枪，握在手里，隐在背后。他平顺了一下呼吸，猛然踢开帷幔，枪指床内——竟空无一人！

修奈泽尔漠然回身，直逼向V：“怎么回事！”

“殿下太心急了，”V勉强笑着，额头上却有汗水滑落，“其实这里另有设计。”她指着床边的灯座。“这个后面有个密门。”

修奈泽尔嗤然一笑，左手握住灯座，右手的枪还是不离V的左右：“要是你骗我……”他轻轻旋动黄金铸成的把柄，竟是出人意料的轻。只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卡塔一声扣合，床头柜隐隐震动，滑轮作响，现出后面墙壁上的一处密道。

修奈泽尔早年曾听到传言，据说在皇宫修建初期，布利塔尼亚国力尚不强盛，时常受到外来民族的侵袭，为了保证皇室的生命安全，首任国王在宫廷里设下了一处秘密进出的通道，父传子，子传孙，世世代代，只有皇帝才会知晓这个万不得已才会启用的终极秘密。时隔古旧，修奈泽尔也只是把他当作传说，付之一笑，但事到如今他却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在他的预料之外。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修奈泽尔猛然意识到其中的蹊跷。

“难道殿下还看不出来？这就是帝国研究的最高试验场。我日日参与，怎么会不知道。”V知道修奈泽尔的疑心未消，一言直奔要害，“殿下现在又何必计较这些，待到殿下登上皇位，还有什么不能知道。”

修奈泽尔略为轻松，顺势一让：“既然这样，还请熟悉内情的V小姐为我带路。”

V有些不满：“殿下，你这是在那我做马前卒。”

修奈泽尔的枪挪近她的腰，笑着纠正：“不，这叫做女士优先。你这么大把年纪了好不知道这个礼节吗？”

V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殿下，有的时候我不得不佩服你，连胁迫人的时候都能说出这么名正言顺的理由。”

四十三

进入密道之后，修奈泽尔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些古代的一砖一瓦都能给现在的人无尽的震撼，譬如长城，譬如金字塔，在古人眼中，双手创造的力量，始终比一切科技的成果都要来得宝贵。而正因为那些融入一尘一土的汗水和血液，才能让奇迹穿越千年光阴，依然屹立。直到现在，修奈泽尔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库洛维斯会那样执著于那些在他看来虚无飘渺的东西。他能从一片小小的树叶中读出春天的心情，让修奈泽尔自愧不如。

而现在傲然展现在修奈泽尔面前的正是那种奇迹之一，只是一直流于晦暗，不为人所知而已。

像是陨石撞击之后才会留下的坚邃深渊，仿佛打通了走向地狱的大门。风在历经了重重盘桓衍洄之后，发出哭泣一般的呜咽，打在脸上，裹着浓浓的湿意。修奈泽尔探头下望，只见目光所及，幽昧黢黑，稍不留神，就连呼吸都要沦丧。

他脚下的阶梯，虽然经过历次修缮，但却依旧留存旧时代的原初痕迹，墙上清晰可辨的斧凿深印，让修奈泽尔也不禁屏息。这个密道至少也有三百米深，而铺设石阶所用的材料则高达九万吨。在千年之前，开凿挖掘只有依靠人力，而那个时候，整个布利塔尼亚的人口总数不过十万人，能够劳作的青壮年也只有两三万上下，修奈泽尔粗略估算，进行这样的工程，既是日夜不停，最少也要经过一百余年。据史书上记载，那个年代正是布利塔尼亚的多事之秋，四面八方，入侵难断，青壮年劳力十死五六，而要维持这样的建筑，只有老弱妇孺一齐上阵。这对于当时的布利塔尼亚来说，已是倾国之力。

那些粗砺而坚硬的岩石，每一块都有先祖的魂灵从上俯瞰，那些重若千钧的原始勇气，压在修奈泽尔的头顶，指引他延着螺旋形的阶梯一路向下，向下……V在他身前，银白的发际泛着点点晕色，她小小的身体如同一盏孤灯游离。

修奈泽尔如同走在朝圣的漫长旅途上，他知道这里哪怕一缕微尘都远比他任何一个祖先更为古老，喝令他不得不低下头来以一种近乎朝觐的心情去面对他的未来。这让修奈泽尔有些不安，就像是不甘寂寞的命运执著地引领着他的未来，不管他是否愿意。

石阶是出乎他意料的漫无边沿，修奈泽尔在大约走了四十分钟之后觉得，他就像走在一个首尾相连的莫比斯环上，他不禁怀疑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是怎么凭着双腿在密道和卧室之间往返。

这时，前面的V突然停下了脚步：“到了，就是这里。”

修奈泽尔顺着她的手臂向前摸索，石壁上有一个地方整块凹陷下去，替之以金属，从手感来看，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制造太空电梯的不二材料，钛合金，也是迄今为止最为坚固的金属。

“往上三十厘米，有一个门环，向左边旋转六十度，门就开了。”V的话像是在发号施令，修奈泽尔也没有在意。

他依言而行，厚沉的门低低应了一声，轰然撕开一条狭窄的缝隙，刺目的光明箭一样开弓不回，将V的面容拢在股掌中，沉沉浮浮。映得她一班脸庞仍然犹如稚女般幼嫩，另一半，却像是弹指间，年华老去。

修奈泽尔再不迟疑，推门入内，光华遽然圆转成整个世界。

修奈泽尔曾经出使过罗马的梵蒂冈，教皇亲自出迎，并领着他参观了举世闻名的圣彼得大教堂，高达三十八米的穹顶，长过二百三十米的门廊，让他对这座始建于六百年前的大教堂肃然起敬。而最激动的还是随他一同出席的库洛维斯。那些历经百年风霜战火，却依然鲜艳如新的华彩壁画，让这个布利塔尼亚嗜画如命的三皇子流连不已，贝尔尼尼、拉斐尔、米开朗基罗，每一个名字都足以光照中世纪的天空。圣母怀抱着耶稣躯体的悲伤与顺从，让多愁善感的库洛维斯眼睛湿了好几天。如果不是修奈泽尔的阻拦，库洛维斯甚至就要向皇帝提出请求，放弃王位继承权长留梵蒂冈。

而眼前，修奈泽尔几乎以为自己重回了梵蒂冈。整个厅堂呈现出规则的长方形，巨大的圆形穹顶像天幕一样郁郁笼罩，让布局近似于献祭般的对称十字架架构。庞然的雕花玻璃，外暗内明，充满神圣意味。四壁上的那些不曾剥落的油彩，绘着四翼的天使和神的门徒。或卧或立或翱翔，簇拥着万世唯一的主神。有的笔触令修奈泽尔无比熟悉。若是让库洛维斯亲自鉴赏，必定会为这鲜为人知的绝世之作倾倒不已。

旋涡状的云纹，从门廊中心的那一点，像花枝一样，一直蔓延到殿堂的最高处。修奈泽尔知道，那是布利塔尼亚最古老的图腾崇拜，蔷薇和兀鹰徽记的始祖。在四方八面翻滚云涯的尽头，悬雕着一只翼展超过三米的不知名猛兽，鳞甲覆盖，利爪獠牙，一根臂粗的铁链穿过双耳，绕过它脊背上刺入的宝剑，将它牢牢锁在天穹上。这就是布利塔尼亚建国传说，被先祖杀死的那只鹰怪，被永远封印在这座地下洞窟之中。

鹰怪的视线朝向东方，修奈泽尔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架青铜浇铸的华盖，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四根螺旋形铜柱支援撑，半圆的围栏上点着九十九盏长明灯，其下放置着光射四方的荣耀龛和象牙宝座，乳白色的莹润丰泽如同水波流荡。

长明灯阴霾里，人影幢幢。

V低呼一声：“是她，是她！”

修奈泽尔悄然走近，那是一个女人。流火一般的长发如熔岩的瀑布，直泻而下，流过她赤露的身体，在修奈泽尔的脚边汇聚成灼热的汪洋。铁索，漫过鹰怪的身躯之后，向她直扑过来，穿透她纤薄的四肢，将她钉在冰凉的石壁上。如同大理石雕成的容颜，紧闭着双眼，仿佛沉睡般将任何非人的痛苦摒弃在意念之外。修奈泽尔抚摸着铁索上的锈迹，她被锁在这里有多久了，十年，二十年，还是自这座地下殿堂建成，就从未离开过……

他试着唤醒她，却是徒劳无功。

“殿下，请让我来。”V自告奋勇，“族母一旦醒来，就会遭受万箭穿心一样的痛苦，因此在无人打扰的时间，她都会进入冥想的状态，普通人的声音她是听不见的。只有族人之间的特殊感应，才能传达到她的大脑里。”

说着，V双目微闭，两手护在胸前，银发无风自动。其瞬间散发出的冷冽光华竟叫人无所适从。她口中念念有词，连修奈泽尔都可以觉出周围空气的强烈波动。

像是最细的那根琴弦被撩动，女人的眉睫微微一颤，从休眠中宛然苏醒。

修奈泽尔自认此生见过无数美人，无论是十余年前的玛丽安娜，还是在他怀中香消玉殒的海伦娜，其容色都算是万里挑一。但就在这个女人面前，修奈泽尔竟想不出任何一个词概括。在天命前，言语彻底沦为亵渎。

在她睁开眼睛的霎那，就像是时间之海的彼岸，裂开了一道巉隙，灌入天地间第一缕微风，轻轻搅起了最初的涟漪，其后才有这众神的吐息。千年的痛楚，融入骨髓，深深烙印在她的眼睛里，每一次眼神流转都似含着的泪水，欲滴。

万年的睿智，看透悲悯，凌驾于万物众生之上，越过心头的重重伤痛，落在修奈泽尔身上。

传言耶稣牺牲之时，圣母玛丽亚抱着爱子的身体，哀痛欲绝。但是修奈泽尔看过的那尊闻名遐迩，由米凯朗基罗雕塑的圣母像上，玛丽亚的神情却未见多少悲伤，眉目间反而有些释然。库洛维斯曾经解释，那是因为圣母在耶稣出生之前，就预见了这个儿子将要背负的宿命与责任，无可避免的悲剧，是天父公正的赐福。唯此，她才能如此平静目睹自己的儿子踏上通往十字架的不归之路。洞悉命运，有人歇斯底里，有人却是坦然相对。

未来，在这个女人面前同样已经没有秘密。

“年轻人，是你叫醒的我？”

沐浴在她的呼吸里，修奈泽尔没有骄傲的理由，与她相比，二皇子实在是年轻得不值一提。

“是的。”修奈泽尔如实作答。

女人动了动嘴唇，眉头却是一皱。那持续了千百年的折磨让她无处可逃。她就像是被缚在山崖上的普罗米修斯，不死不休。

“能进到这里来，是布利塔尼亚的皇族？”

“第七十八代皇子，修奈泽尔。”

“修奈泽尔，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一个跟你一样名字的年轻人也来见过我，不过他的结局却是很悲惨呐……”女人一声叹息，“他来见我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他活不到明年。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在加冕第二年，敌军来犯时，被乱刀杀死在战场上。”修奈泽尔知道她说的是我百年前的那个皇帝，年仅十七岁，就在一次冲锋中阵亡，尸骨无存。在神的垂怜下，无法说谎。

“果然……”女人低下头，红发覆上她的面容，“他要知道自己的命运。但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历史还是按照计算好的轨迹进行下去。年轻人，你到这里来是想问些什么？”

修奈泽尔不假思索：“你曾经看错过吗？”

女人忽然笑了：“多少次，我也希望我错了，但是，抱歉……世界就是如此残忍。”

“那么既定的命运可以改变吗？”修奈泽尔紧接着发问。

“改变？”女人缓缓抬起头，直视修奈泽尔的眸子，“我不得不告诉你，这比刚才那个问题还要不着边际。千年了，这么想着的人不计其数，但是没有一个成功过。如果能改变，我和我的族人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年轻人，你知道我们这一族的事情吗？”

“关于？”

“ 、长生不老、惊人的自我愈合能力都是我们一族引以为豪的特征，但是我们没有想到，这竟然成为我族覆亡的原因。”女人抬起手，指着那尊鹰怪的雕像，因疼痛引起的颤抖，带着铁链也发出轻微的声响，“想必你的先人们都是这样告诉你的，布利塔尼亚的开国英雄杀死威胁人民生命的妖魔，建立了自己的国家。”

“难道不是？”修奈泽尔有预感，他将听到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秘密。

“当然不是。”女人的脸上漾起哀戚笑靥，“在最初的世界上，人类本有两支种族，一支是你们这样的普通人，还有一支则是我们。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们为母族。我族因为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所有的人类都以我们为王。但是我低估了人类的野心，他们从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动物。”

“既然你们坐拥如此强大的力量，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这不符合进化论。”

“但是这符合世间最基本的原理。”女人却是一派坦然，“当上天赐予你宝物，也必然会要求你以牺牲另外一物为代价。长生不老有时也是一种折磨，当你看到曾经生活的地方沧海桑田，曾经重要的人化为白骨，最可怕的是，眼看着部族一天天走向衰老，却束手无策。我族最大的弱点便是生育率太低下。你知道蚂蚁的社会模式吗，全族只有一只母蚁，所有的生育任务都由她来完成，以她为中心，工蚁、兵蚁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活圈。而我族，与蚂蚁几乎如出一辙。我自诞生起，就是族母，而从我记事开始，便是不断的生育。”

修奈泽尔忽然觉得胸腹之间一阵烦闷欲呕，他从来没有想到作为女性的功能能被发挥到这样的极致。那些自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图腾崇拜，夸张地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裸露着硕大的乳房，组成一个不可终止的动态符号。繁衍与生息，不管在什么时候，永远是生命的母题之一，不管是人还是其他动物。浸透了欲念和血腥的神圣，就像千年前阿兹台克举行的活人祭祀，都是为了活，活下去！

“即使这样，我族的繁衍也是极其艰难。因为我族人的身体构造与你们一般人类不同。在坯胎发育的时候，基因选择会自动剔出其中的y染色体，所以我族在性征上来说，没有男性，只有女性，自然也不能像人类那样进行有效率的生育。因此，我只有通过自我孕育的方式保证部族的延续，但是这个环节极为漫长，往往要经过几百年的时间才能生下一个孩子。而与此同时，人类的数量已经大大超过我族，力量与权力的过大的反差，我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所有的人类都联合起来，要将我的族人赶尽杀绝，这一切都在你们的上古传说中有所反映，只是你们不知道真相。”

这一点疑问，修奈泽尔早已注意过，在数千年前，还没有文字记载的时刻，地球上几乎所有的民族都经历过如出一辙的一次人魔大战。在埃及，有贺拉斯与塞特的战斗。古巴比伦，有伊什塔尔下降冥府的故事。在古印度，雷神因陀罗打败了达沙人。而在古代中国，则有皇帝和蚩尤的涿鹿之战。这些都以传说的形式部分流传下来。现在修奈泽尔几乎可以肯定，传说中邪恶的那一方必定是被歪曲的母性族人。

“我们虽然具有强大的能力，但智力的启蒙却并没有超越自然的进化准则，换句话说，我们两族在智能方面并没有多大的区别。甚至在抽象思维和逻辑思考方面，你们更是远远胜过我族。因此在我族还没有诞生文字的时候，你们的史书已经彻底将我们从进化史中抹去，或是让我们化身为种种妖魔，譬如——鹰怪。并且在其后的日子里，不断对我们进行追杀。就像是中世纪声势浩大的猎杀魔女行动，焚烧、凌迟、木桩，无所不用其极。我族强韧的生命力却成了延续痛苦的刑罚。你们人类也真狠得下心，为了将我们连根铲除，竟然连自己的同胞也不放过。不能否认，那确实是我族最为艰难的一段日子。但是……”女人眉间浸染开一抹温润，竟让修奈泽尔惊艳之下，转不开眼睛。几百年前突如其来的那场浩劫，一直让诸多学者迷惑不解，调查史实，他们总是惊奇地发现，人类在善与恶之间竟能如此自如地任意转寰，而不带一丝愧疚。现在这一谜题总算是豁然开朗：远古时代的原初仇恨，经过千年的沉淀后的再一次集体爆发。

“我们后来也变得聪明了，开始与普通人通婚，生下来的孩子虽然带有我族的血统，但是却丝毫没有继承我族的能力。在这几千年的水乳交融之下，所有人类的身体里，几乎都渗透着我族的血脉。你们想要消灭我们，恐怕不得不连自己也一并毁灭！”

她并不是咬牙切齿，这样冗长而悍烈的铭心痛恨在她说来，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对于人类，还是对于自己的族人，她都已经沉默得太久，也隔阂得太久。忘却，是比时间更加慢性的毒药，让她的生命溢出一种洗礼过的味道，仔细看来，旧痕依稀，只是漫灭不清。

“那么，恕我斗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在这里住了多久？”修奈泽尔屏起勇气问道。

“多久？”女人的眸子呈现出一刻的褪晕苍白，“我族是没有纪年的，宇宙的消亡同时也是生命的终结，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没有确切的意义。我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如果按照你们的计时方式，大概已经几千年了吧。你的父皇是怎么对你说布利塔尼亚建国的历史？英雄战胜怪兽，在森林高岗之上一呼百应，成立国家？”

“难道不是？”修奈泽尔已不敢相信所谓的真相，史书之上也满是被篡改过的遗迹，他却还是不由自主留了一丝希冀，但愿，但愿……

“当然不是，”女人轻而易举突破他侥幸的防线，将历史上最血淋淋的疮疤揭开在他面前，“那年，正是我族与人类相持得最艰难的时刻。人类无法战胜我们，我们也无法冲出你们的包围，双方都已经不堪重负。这个时候，人类阵营中有一个人自告奋勇，要与我族议和，唯一的条件是让我亲自前去。人类呵……确实比我族聪明了百倍。几千年前已是如此，现在我更加没有胜算。我一踏进军营，就被他生擒。他将我钉在旗杆上，我族顿时溃散，至此我族的势力在世界上彻底烟消云散。而这位勇士，则被众人拥戴，才得以成立最早的部落联盟，也是布利塔尼亚的前身。而我，则因为预言的能力，被他带到这里来，直到我现在看见你，修奈泽尔。”

帝国的的高贵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无论是信仰还是责任，仿佛都及不上遥不可及的那一段传奇。而个人的荣辱，在这辗转了千万年的忧患血泪中，倒显得无足轻重了。修奈泽尔脑子嗡嗡叫着，耳朵里是女人娓娓的声音共鸣。“这些年来，族人为了救我，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甚至打破我族有史以来的禁忌，将的力量赐给普通人，同他们订下解救我的契约。为此牺牲无数。而每一条人命，都能成为布利塔尼亚国王嘲笑我的武器。而你们为了与此对抗，也开始进行的研究，将普通人通过‘进化’，获得与我族人相同的能力，但是总是不尽如人意。我为了减轻痛苦，会不时陷入休眠，加上你，我一共醒过一百七十八次。不过每次被唤起的时候我总是会害怕，我已不想再听见新的悲伤。”

她用一个近乎悲剧谢幕时的咏叹结束了追忆，不知是不是发声器官与人类不同，不管是V，还是这位族母，尾音总会偏向低沉，让人不由自主地随着空气中散落的余音忧戚感怀。契约……修奈泽尔终于触及到了这个词，的灵魂。

“也就是说只要给你自由，就能解除已经成立契约？”

“年轻人，你很聪明，我已看出，你冒着危险到这里来是为了你最宝贵的人呵，我在你的记忆中找到了他的影子……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他的命运无可改变，你做什么都只是加速了他的沦亡。你已经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如果现在回头……”

“抱歉，我无法做到。”修奈泽尔第一次直面女人的眸子，纯然一黑，如同吞噬了星月的无垠光辉，“如果这时错误，我宁愿它一错到底。”

“世人总是说自己问心无愧，我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大多跟你一样，甚至比你更年轻。但是当他们看见真正的真相的时候，却无一例外，后悔莫及。”女人轻轻摇着头，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加煎熬的是郁积千年的沉重魂灵，就算是冷眼旁观，也为那些勇敢的人已经注定的失败而唏嘘，无法忘怀，层层染染，不得解脱。

“既然你已经在我心中看见了他，那么你还记得当你为他所占的预言的吗？”

“当然，”女人喟然一叹，“这个孩子无论是天赋还是多舛的命途，即使是我，都是平生罕见，甚至连我都不忍心死亡这么早就降临在他的身上。但是……这个少年必将弑父，化身最后的火焰之花，刹那开放！用星辰书写的轨迹，我亦无法改变。你们羡慕我能知天下万事，但却不能体会我的无力。眼睁睁看着悲剧的发生，除了承受，我想不到其它的办法……”

修奈泽尔忽然明白她的绝望，她或许早就预见了族人覆灭的未来，但是无论她怎样逃避或是挣扎，总是有一双手技高一筹，将偏离的航程重新引向注定的归途。

“但是我有一个万全的办法，”修奈泽尔腰间的枪，冰凉，“如果……”

“如果由他自己代替那个人杀死自己的父亲，那么其后的一切就永远不会发生！”一个声音斩钉截铁。

四十四

“是您啊，父皇。”修奈泽尔没有转身，右手紧扣着枪柄。

“当然是我，”皇帝不急不徐地应着，“不过看起来你好像不太吃惊，这真让我失望。”

“父皇您不是身体不适吗，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闲极无聊，过来走走。顺便听听我最宠爱的孩子市如何计算着要谋害他的父亲。”

“父皇，您过虑了……”话音未落，修奈泽尔猛然跃起，顺势拔出手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他几乎可以想见那张衰老的脸在自己面前瞬间崩溃。

然而在扣响扳机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这枪……竟是空的！饥饿的枪膛之中，带走的，除了咆哮着的空气，还有他的愤怒。“是你，V！”

“二殿下好聪明，”V像个小孩子一样拍着手，“可惜刚才的警觉不够高，被我悄悄换了子弹。”

“你不想救你们的族母出去？”修奈泽尔无法理解，自从踏进这里，就像是陷进了一个真相与谎言的迷宫，谁都休想全身而退。

“抱歉，殿下，”V的面容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她幼嫩的手指纠结成一团，“我从来就没有承认这个女人是我的什么族母，那些所谓的族人也只是你们强加在我身上的称谓。我只是你们‘进化’试验的失败品，不能完全继承的能力，让我们及不容于人类，也无法在他们中间获得认同。只有我，娜娜莉才是族人。至于这个女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那你为什么要帮那个老头子！”修奈泽尔的脑子如同一团乱麻，什么原因，什么理由，什么信仰，统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人世间所有的欲望、爱恨，包括种种不可告人的隐秘一网打尽，缠得他喘不过气。

“这很简单，”皇帝亲自做出了解释，“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承诺，让她可以摆脱试验品的身份，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在这个国家。”

“这是谎言，”修奈泽尔嗤之以鼻，“利用完之后，你会毫不留情地抛弃她，这是你的一贯作风。”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皇帝怜悯地看着曾经最信任的儿子，“她相信了，这就够了。而你，我的孩子，我对你寄予那么高的期望，下一任皇位必将属于你。。”

“别说傻话了，”修奈泽尔毫不客气地叫破他的用心，“你根本不想任何人做皇帝，哪怕是你的儿子！你要自己在那个位置上，永远为王！”

“别想拖延时间，”皇帝笑了，“你的这点小伎俩还瞒不过我。不过，你说得很对，从今以后，我就可以不老不死，谁也别想夺走我的权力，死神也无计可施！”

“你已经破获了的秘密？”

“你很聪明，修奈泽尔，”皇帝点头，“不过我一向认为太聪明的人始终活不长。七年前你在我的书桌上偷看到对鲁鲁修的占命时，就应当由此觉悟。”

“原来你那时候就知道了……怪不得……那些流言蜚语想必也是出于皇帝陛下您的授意了？”

“鲁鲁修必将弑父，你想借着他铲除我，还不必弄脏自己的手。我从七年前我就等着你来反我，可是现在的你真是令我失望，竟然妄想要改变神的旨意！”

修奈泽尔行将绝路，索性将十余年来按捺的话一次说了个痛快：“在你眼中，哪里有神的存在，你早就把众生都当成了你的玩物。神谕，不过是幌子！玛丽安娜有什么错，你为了得到她的威望，将她关在这个牢笼一样的皇宫里！娜娜莉有什么错，你竟然忍心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毒手！库洛维斯有什么错，你烧掉他所有的心血，将他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尤菲米娅有什么错，你明知道她厌恶战争，却把她派往最危险的十一区！柯内莉娅有什么错，在最危难的时刻，你竟然还向她发出了进攻的命令！你从不把我们当成你的儿女，我们，只是你一时心血来潮的产物，除了乖乖等待你的摆布，就像是大哥那样，才能在你的眼皮下面苟延残喘！”

兄弟姐妹……他曾目睹那些蔷薇花瓣的凋落，无动于衷。这就是袖手旁观的代价，修奈泽尔心知肚明，却不得不饮下这杯鸩酒。当同样的厄运降临自身，才发现自己身边已是空无一人。

皇帝哈哈大笑：“修奈泽尔，到现在你还能嘲笑我，让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气和力量。你的计划近乎天衣无缝，要不是V，只怕现在我已经变成一具死尸。不过你也不用后悔，即将展现在你面前的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试验，你该为此由衷地感到荣幸！”皇帝的手抚上女人的面颊，薄薄的肌肤在他的指掌下微微颤抖。

“这都要感谢你，尊贵的族母，你将是人类新的夏娃。”皇帝牵起那火焰般盛开的红发，轻轻一吻。

“从被你们关在这里开始，我就一直等着这一天。”女人眼里的波光漫天一卷，烧成恹恹的灰烬，“但是你不会成功！”

“这也是你的预言？”皇帝提起沉沉压在她身上的铁链，锈迹斑斑，早已和伤口长在一起，一经牵动，愈合多年的创口立时被撕扯开。女人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呻吟，风箱似的喘息，溢出鲜血的味道。

“即使我说是，你会相信吗？”女人眼角晶光浮泛，延着她精雕细凿的面容蜿蜒成明灭的清流，“就算是真的神明降临在你的面前，你也会绝不犹豫地取而代之。”

“你说得不错，”皇帝猛然回身，一枪射向修奈泽尔的膝盖，“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仿佛一根粗大的钢锥穿透骨头，还来不及惊讶，碎裂的疼痛就将修奈泽尔的神经完全淹没。“该死的混蛋！”二皇子的嘴里生平第一次吐露出市井粗口，却丝毫不能缓解足以令人崩溃的折磨。腿上的那块骨头像是被连根挖掉了一样，刹那间一阵空虚。

“抱歉，修奈泽尔，有你在我身边我总觉得不安。”皇帝把枪扔给V，“我虽然老了，但还不至于拿不动枪。你大概忘了，正是因为我，布利塔尼亚才会成为现在的这个帝国！不过你放心，修奈泽尔，你的痛苦不会持续多久，很快，你就可以去见你一直想念的人。”

皇帝的笑，别有深意，但修奈泽尔的大脑却在拒绝着思考。只见皇帝取出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插进覆满红锈的锁孔，生涩地旋动，吱吱作响。失了重心的女人，倏然离开依附了千年的石壁，早已退化的四肢肌肉，根本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活生生从血肉里抽离的铁索，搅起一阵猩红。女人尖细惨嘶如一根钢针抛上天际，施加在常人身上几乎不可想象的剧烈痛楚却不能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活着，就不可能停息。

拽起女人的头发，皇帝将她拖到穹顶中央，头顶正对着鹰怪的喉舌。散漫的天光，凝成一线，从兀鹰空涩的眼眶里漏下来，神色莫测。

“看清楚了，修奈泽尔，这辈子你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

皇帝拍了拍一边的罗马柱，整个大厅赫然亮堂起来。从四面八方拥过来的光亮，仿佛混沌初开，花岗岩的地面上煊煊染染，竟绘了一朵巨大的蔷薇，血色欲滴的靡润色泽，艳丽得有些妖异。舒懒花瓣灿然绽放，张扬着、追逐着、呐喊着，如同一场无望的挣扎与战斗。纤细的叶脉，混在汪洋一般的油彩中，却是清晰可见，栩栩如生。看那笔触，这朵蔷薇依然孤独地盛放了千年。五色迷乱，在修奈泽尔的眼里浮浮沉沉——这是一座生的祭坛。

皇帝将女人拉到花心处，淋淋漓漓的血逶迤一路，触目惊心。他捏着她细弱的脖子，指尖银痕一闪，一柄短刀破开她喉颈上的动脉，淡红的热血喷涌而出，在她洁白的身体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含义莫名的符记，顺着她的手腕，脚踝，漫到地上，延着微微凸起的工笔细线，描摹出那朵蔷薇的形状。

殿堂四周忽然响起隆隆的呼啸，像是火车碾过铁轨，飞快地从耳朵边上掠过去。凭空里仿佛有闪电带着银亮冰凉的火花，把天穹割裂成无数星屑般的碎片，错乱交织的光线飞旋，自地底下陡然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巨浪，拍打着坚硬的石壁。海水与烈火，在水天一线出遽然交会，千年的殿宇在这突如起来的战栗中摇摇欲坠。

皇帝却是面不改色。他站在女人的身后，如同站在风暴眼中，任咫尺之外天地色变，里面却仍然风平浪静。他蘸起女人喉头的热血，在额头上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一张松弛的老脸竟因此显出几分凛然。“看清楚了，修奈泽尔，我将代替你，让布利塔尼亚走向新的辉煌！”

“别抓着大道理不放，老头子，你是舍不得你的那些权势与女人……”修奈泽尔奋力抬起头，“我要亲眼看着你怎样覆亡！”

女人浑眊的眸子，在堕入地狱之前，对上修奈泽尔的眼睛，渐渐泄出最后的神采。她问了他一个问题，让修奈泽尔做出一个有生以来最为困难的决定。

“你不想死，对吗？”

四十五

“你不想死，对吗？”

修奈泽尔知道这句话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的钥匙。一旦答案为肯定，他的眼睛里将会栖息进一只跟随他终生魔鬼。修奈泽尔终于明白鲁鲁修那时的恐惧与无奈，在毁灭与苦难的边缘，他只有一个卑微的愿望——他不想死。

时间不允许修奈泽尔多做考虑，是或者否都是一瞬之间的选择取舍。他狠狠地一点头，只见女人脸上的微笑，让他想起十余年前，他在庭院深处不小心瞥见的那抹春光，一目十年。瞳孔深处忽然一热，因为疼痛而模糊的视线重新明晰起来，他的世界就像是脱胎换骨，展现出另外一副陌生而熟悉的脸孔。

就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更多的是无师自通，顺应身体本能的反应，诚实地任凭精神游走。现在，他和鲁鲁修的命运是彻底捆绑在一起了，每一次呼吸都休戚与共，他踏上少年走过的道路，再也不抛下他独自一人。神光离合，修奈泽尔甚至能感受到千里之外他的心跳，哪怕只有一瞬。

V的脸上是一片希冀的狂热，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浴血的帝王，于混沌中，看见了她的追逐，她的未来。当修奈泽尔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只是下意识地看向他，那一刹那，像是心脏错乱了节奏，一股冰寒的气息从脊椎底部窜上大脑，她的意识只来得及稍作抵抗便不得不缴械投降。最后一眼，只见铺天盖地的红光赤潮一样涌过来，让她的神志彻底丢盔弃甲，仓促谢幕。

通过外力获得的‘进化’，根本无法抵御最为强大的攻击，支持着修奈泽尔的是世界上曾经最可怕的力量，在沉寂了千年之后，依然无人可以战胜。或许只有他才能如此驾轻就熟，操纵人心，从来都是他的拿手好戏。

在位多年的皇帝，历经无数次大风大浪的洗礼，敏锐地意识到情况有变。“V！”他叫着，那个人却没有丝毫反应。

“V！”他提高了声音，就看见那个形如女童的人慢慢抬起面庞，神情凝滞。他暗叫一声不好，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向他射出了绝情的子弹。

皇帝只觉胸腔里面的空气像是猛然被全部抽空，骤然松弛下来的喉头发疯一样地痉挛着。他瞪大了眼睛，最里面发出咯咯的声响，余光洒在修奈泽尔脸上。二皇子了然地一点头：“不错，是我。到最后，你还是死在了我的手上。能够更改宿命的人，只有我！”

皇帝的嘴唇费力地开合着，脸上的灰白很快蔓延到眼睛里。他的瞳孔如同褪了色的玻璃，呈现出让人心惊的冷漠讥诮。

“你真认为你赢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你这样冥顽不灵。”修奈泽尔从V手中取过枪。

“获得力量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修奈泽尔对准了他的眉心。“这也是你的预言？”

“这是我的诅咒……”皇帝狠狠吸了一口气，大片大片的血沫子从他的嘴里喷涌出来，破败的嗓子里，最后的那句话在横冲直撞，“鲁鲁修和你是……”才来得及挤出喉腔，就被枪声截断。

“砰！”仅仅是一个音节，就代表了一条生命的终结。然而真相，还在延续着它任性的游戏，猫捉老鼠一般，乐此不疲，直到看见那个令他心满意足的结局。至于别人的欢笑与眼泪，他从来不感兴趣。

皇帝的身体委顿在地，于修奈泽尔看来，就像是一条破布口袋，不久之后，就会和他那同样肮脏的灵魂一起烟消云散。然而由他启动的祭奠却无法停止。失去了主持者的阵势顿时大乱，夺目的光晕化作脱缰的野马肆虐，巨大的能量像是正在喷发的火山，毫不吝惜地向外抛洒着力量，要将一切抖烧成灰烬。

“年轻人……”修奈泽尔听到女人在唤他，她的血仍然在流淌，皇帝不知道在刀上涂抹了什么东西，竟然使她的伤口无法愈合。

“我们得赶快离开！”修奈泽尔扶起她的腰，正要叫V过来帮忙，却赫然见V竟已经不知所踪。对同族使用，果然具有时效性。

“不用了……”女人止住他，“你们在经过这么多年的研究之后终于洞悉了我们的秘密……能杀死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的绝望……”

修奈泽尔不懂，女人一把推开他：“走，快点走！不然这个阵法停不下来！”她于血泊中挣扎着，竟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遥遥指着他们来时的路。

“回去吧，不管等在你面前的是什么，成功或是失败，只有你亲自去经历，才能够证明！”

“你在做什么！”修奈泽尔正要再问，面前已陡然腾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光幕，将整朵蔷薇，连同那些血污横流一并笼罩起来。一触之下，就像是陷入一团海绵，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推拒着。

女人背转身子，站在花蕊处，她吃力地弯下腰怀抱起皇帝的尸体，面朝东方跪下，赤色长发在她身后铺散成华美的织锦，在修奈泽尔一步一回头的徘徊中泛滥成一幅悠长的画卷，就像是他和库洛维斯在大教堂里面见到的圣母雕像，于惊心动魄的血色岁月中，那双手依然不改当日的怜悯。

“走吧，走吧……”女人口中念念有词，她的记忆就如同一条长河，从远古的原野中缓缓流淌近来。数不清的水滴在沿途散落成霜雪或是云霞，再也找不回来。而现在，他终于看见了归墟大海，结束这几乎永无休止的流浪漂泊。她伸出手，抹去皇帝额头上的那个徽记。“不属于你的东西，就算是死亡也不能把它带走。”

周遭的气流顿时失控，掀起一轮又一轮的狂暴风潮。锐利的风刃如同利斧，妖丽的花瓣在势不可挡的愤怒中支离破碎。长眠数十个世纪的石板被这骇人的力量唤醒，发出痛苦难耐的呻吟吼叫。女人的头发翻飞着，任凭那风暴如何骄傲，也碰不到她的一根发丝。如同一面猎猎的战旗，高高飘扬。

最后一眼，修奈泽尔回首，只见飞沙肆虐中，女人苍白的身躯发出温润的光彩，在兀鹰与蔷薇的拱卫下，缓缓低下了头颅……

直到修奈泽尔步出密室，那剧烈的震颤才停止下来，他的眼睛蓦地一凉，一股撕裂般的痛楚迅速穿透他的全身，象是有什么东西活生生从他的脑子里抽离出去，逼得他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修奈泽尔想，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拥有时间最短的人。的消失，宣告了契约的终结。一个传说中的种族终于重新回到了传说中。失去了族母的她们，是否还能繁衍，那永无休止的生命，是否会在这一刻开始走向毁灭，除了等到降临的那天，否则将永远无人知晓。

鲁鲁……我亲爱的鲁鲁……现在还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呐……

四十六

修奈泽尔忽然有了种归家的渴望，他自天际飞过，眼望着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遍的东京街道。这个他仅仅生活了半年的城市忽然比徜徉了三十年的布利塔尼亚皇宫还有熟悉。空气里面浅淡的硝烟的味道，将他的目光抛洒在覆着阴霾的天空，蒙着一层浮灰的云朵，裂下几丝朝晖晨光，边缘泛起温柔的金色，只要再有一场大雨，就能洗掉一切污浊，连同这个城市，这个世界，还有人心，一起焕发出崭新的热情。而他的座舰，就在那阳光的最深处，安静停泊。就像是一个没有风的港湾，等待着旅人的归来。

他笑得很愉快，甚至忍不住开始希冀应有的对白，就像是库洛维斯戏里面的那样。一章序幕，他看见他了，摸到他了。这个时候他的台词恰好念到了：“鲁鲁，我亲爱的鲁鲁。”而那个

少年连同脑袋一起缩在被子里，怕冷似的一动不动，仿佛正在沉睡，于是他自顾自地接着说，“抱歉离开你这么久，希望你曾经，哪怕只有一秒钟想念过我。”

“一秒钟，我亲爱的修奈泽尔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鲁鲁修探出头来，打了个呵欠，“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

尽管他知道，鲁鲁修永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还是忍不住这样盼望着。“但愿你不是在敷衍我，鲁鲁，虽然我听到这句话，的确会很高兴。”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一切的一切尽是出自我的真心……”

他突然觉得喜欢幻想也许并不是什么罪过，只少库洛维斯在活着的时候，一直是她们之中最快乐的一个。哪怕是他的才华从来得不到皇帝的赏识和认可，却总能让旁人无端端地心生羡慕。修奈泽尔想起东京音乐厅中头戴橄榄枝，身穿白麻袍的少年，他高声的吟诵，稚拙却总让他无比怀念，微微的皱眉，郁郁的双眸，整个音乐厅中，只有他的咏叹，时至今日。

下一幕，该是什么……是应该轻轻拉起他的手去拥抱，还是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修奈泽尔只看得见怀中的少年纯黑头发地下露出的一隙紫晕。

他耐心将那时光细数：三、二、一……幕布拉开，眼前却是漫目鲜红，然后才是铿锵的疼痛好似伴着高潮的鼓弦涌上来。血，他自己的血。

“为什么，鲁鲁修……”这不是原本设计好的台词，却是如此自然地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华诡的舞台在他的脑子里无限放大，从刺目的灯光下跳脱出来，他看不清眼前的真实。或者这真实早已存在，只是他一直固执地相信他生活在幻境之中。究竟这个世界的基石到底是由什么构成，幻想或是生活……直到两条原本平行的直线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相交，他的手指触到冰冷的刀锋，粘腻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在金属的地板上嗒然有声。他于瞬间终于洞察最后的那个真相：死亡。

当梦境的面具以最突兀的方式崩溃时，醒来之后剩下的只能是悲剧。修奈泽尔不禁想到，库洛维斯的最后一眼，也应是如此的纯粹悲哀。人啊，认识你自己！以他最欣赏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谁给你的刀？”修奈泽尔捂着伤口坐下来，刀锋偏了一厘米，否则现在他已是个死人。在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一刻如此清醒，甚至能明白感受到生命正在源源不绝地离他而去。

“V，是V。”鲁鲁修诚实作答，“只是我没有想到竟然如此容易。”

他的话里还有别的什么意思，修奈泽尔无暇追究，这场你追我逐的游戏，终到了分出胜负的一刻。他在这时才猛然发现，冥冥中，在遥不可及的高天之上，或许真的栖息着神灵，他们倾听人世间的一切话语，判断应有的奖赏或是惩罚。按照十一区的传说，人死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神，那么玛丽安娜一定也在看着他吧。永不欺骗，他一直没能做到，但就在他想要遵守的时候，玛丽安娜却剥夺了他的机会。

“我想也是她……”

少年垂下眼帘，他的手仍握在刀柄上，热得像要把他灼伤。他想起V不久之前捏着他的脸对他说：

“像，的确很像，你们都是一样的，豺狼本性！”

鲁鲁修嘴上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却认为或许是V此生说得最正确的一句话。那个狼狈逃窜的女人，大笑着进来，让他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要动手杀一个人并不难，困难的是下杀人的决心。他和修奈泽尔都一样，往往在一切都铸成了之后才会去思考忏悔的代价。

“为什么……”修奈泽尔再一次问道，鲁鲁修才幡然醒悟，自已从出生开始就无从逃避。

“我有件礼物想要送给您，十一皇子殿下，这可是连修奈泽尔也不知道的秘密呐。”V的话让他无法拒绝。即使他意识到那或许是一张死亡的判决。

如果再有一次选择，鲁鲁修知道，他也一定会做出同上次一样的决定。命运总是按着每个人的性格在书写最适合他们的人生，而左右着他们的只不过是所谓的一时兴起。

“修奈泽尔……这不是我的错，也许，也不是你的错……只是，只是……”少年脸上忽然显出悲伤的神气，“我们都太高估自己了，总想把别人置于股掌之上，到最后，被玩弄的却是自己。就像是那书里面写的，俄狄浦斯王！”

修奈泽尔像是猜到了什么，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渐渐成型。如果那是真的，如果那是真的……那里仿佛有一把刀在剜割，将他魂灵深处最脆弱的那一点怀疑挖出来，一条条展现在他眼前。

“不……不是的……”他惊觉自己竟是如此虚弱。那个高悬在石壁上的女人，献祭一般，咧着黑洞一样的嘴，将那个最可怖的秘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布利塔尼亚的前任皇帝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此时就像是一张卡带的老旧唱片，磁头磨擦出的尖锐高音，刺破修奈泽尔的耳膜。

“鲁鲁修和你是……”

“住口！”修奈泽尔攫住少年孱弱的脖颈，温热的动脉在他的手掌中不屈地跳动，“住口住口！不管是谁说的，也不管他说了些什么！你千万不要信，不要信！”

“修奈泽尔……”少年勉力仰起头，眼睛里像是被撕开了一道伤痕，万般神情，从里面滚滚地逝向了望不到头的虚空，即使是时间也无法到达的那边，只有修奈泽尔形单影只。“没用的，修奈泽尔，已经太晚了……”

他曾经向玛丽安娜许诺下永恒，在他失信之后，忧伤的玛丽安娜用最直接的方式报复了他。当看见少年自沉睡中睁开眼睛，露出小兽一样的戒备，修奈泽尔想，他这一生是无法逃离这个梦魇了。时隔多年的熟悉感觉，不是巧合。否认，只是饮鸩止渴。

“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少年挣脱他的束缚，躺在床上笑得透不过气，“哥哥，还是……世界上有比这更加荒谬的事情吗，我竟然和我的……这真是可笑透顶！”笑着笑着，眼泪淌下来，在鬓边同整张脸湿成一片。

修奈泽尔伸出手，想再一次触碰他的面颊，却被濒临崩溃的少年一把挥开。

“鲁鲁……”

“不要碰我！”他的脸埋在手心里，“抱歉，那两个字我叫不出口……”一语成谶。每当人们以为已经扼住命运咽喉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一直被它无情嘲弄。

“别难过，鲁鲁……我们还有办法……”修奈泽尔轻轻抚摸少年的发丝，向着混沌中的神灵再次宣战。我只想让你知道，知道这一刻，我还是想要保护你免受这样的残酷。

“还有办法……”鲁鲁修缓缓抬起头来，他看见修奈泽尔脸上的希望，眸子一熠，不禁笑了，“不错。我们还有办法！”他的手慢慢搭上修奈泽尔胸前的刀柄，骤然拔出，再次狠狠刺入！“对不起，只有我们一同毁灭，然后在来生……才能……”

修奈泽尔的微笑，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刹那分崩离析。于真正的绝望中，他终于承认了人力的渺小，在这波澜壮阔却又徒劳无功的一生中，他头一次可以不再去想那些营营役役，是非挣扎。竭尽终生的宠溺与温柔，只想要对他说：“鲁鲁……我……”

修奈泽尔失去了生命的身体，那双眼还是让他忍不住心旌动摇。

“我想，我应该是爱你的吧……”鲁鲁修蹲下身子，凝视他的碧蓝眼眸。他将十七年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信任给与了他，却不明白那是否是爱恋。“现在我们有无数的时间，可以慢慢弄清楚。”少年吻了吻他依然柔软的唇角，躺在他的身边。

外面突然传来轰天的巨响，舰艇像是着了魔一样震颤起来。

黑色骑士团为的复仇，集中全部兵力发起了自杀式攻击。布利塔尼亚军在失了主将的情况下节节败退。密集的炮火中，修奈泽尔的坐舰摇摇欲坠。爆炸与呼喊，透过舷舱的门扉，融成一片。

“好冷……”鲁鲁修嘟囔着蜷了身子，拉过修奈泽尔的手臂，钻进他的怀里。

深受重创的旗舰发出濒死的嘶吼，金色的火焰蒸腾起傍晚的云霞，化作一朵愤怒的蔷薇，倒映着东京湾的海水，开遍渺远的天际。

尾声

这个少年必将弑父，化身最后的火焰之花，刹那开放！

无论是当初写下预言或是经历预言的人都已无处可寻，时间终是顺着它应有的轨迹往前推移。那些怀抱着梦想的人，就像是形形色色的过客，在留下一段段小插曲之后，杳然无踪。而他们的呐喊与追寻也同样无人知晓。但是敢于挑战这个世界的人永远都会存在。他们有的尚在温暖的襁褓，有的彷徨在荒野的歧路，有的已然化作漫天的飞烟，或是长眠于冰冷的深海。而总有一天他们将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到那时，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个终极的命题：命运，是否能被改变？

C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沉睡了多久，久到连宿命都已把她遗忘。直到一尾毫不知情的小鱼，以不速之客的身份将她唤醒。她活动了一下身体，越过朽烂不堪的仪表盘，隔着结了厚厚一层海藻的舷窗与它安然对视。

钛合金的机体，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深渊里，至少需要一千万年才会完全被侵蚀腐坏。在此之前，她或许会在休眠中被窒息折磨，或是被突如其来的惊人压力碾为齑粉，而她的记忆却在一天一天时间的消磨里越发明晰：鲁鲁修，鲁鲁修，鲁鲁修……梦里的少年肆意地笑，千年不变。

终有一日，沧海桑田，阳光将会掠过那些兴盛又衰亡的帝国，照耀在无名的英雄的墓碑上，还有曾经尸横遍野的战场，将所有的欺骗与谎言洗礼，最后降临在这一片永恒的寂静之地。

无声深处，有人安眠。

end......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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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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